金国祥跟着那个中年男人往沟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中年男人姓田,话少,走路快。两人沿着讷谟尔河上游的密林走了大半天,翻过两道矮岭,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停下来。山坳里搭着两个马架子,顶上盖着桦树皮和枯枝,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马架子前面坐着一个人,正在用石头磨一把旧镰刀。那人四十来岁,脸黑,手大,磨刀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推都带着力道。
田姓男人朝他点了点头,那人站起来。他比金国祥高半个头,肩宽背厚,穿着一件补了七八块补丁的灰布衫,腰间别着一把柴刀。
“金国祥?”那人开口,声不高,但沉。
“是。”
“我叫***。苏安仁让我来接你。”他把镰刀搁在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你爹的事,我都知道。现在没空细说。老金沟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镇上派了两个人进山,说是打猎的,走的是北沟。北沟那条路平时没人走,但通老金沟后山。”***看了一眼田姓男人,“老田在路上发现他们跟了一段。两个人身上带着短枪,不是猎户。”
金国祥攥紧刀柄。“你们打算怎么办?”
***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马架子里取出一杆老旧的步枪,拉了一下枪栓,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楚。“你打过枪没有?”
“没有。”
“今天学。”***把枪递过来,“不是让你杀敌。是让你知道,这条路怎么守。”
他带着金国祥往北沟方向走了大约两里地,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岔路口一侧是一道陡坡,坡上长满了密匝匝的柞树和榛子棵。***指着坡上的一处凹坑,说:“你蹲那儿。不管下面发生什么,不要动。等我说‘换’,你再下来。”
金国祥爬上坡,蹲进凹坑里。凹坑周围有枯叶和积雪,正好把他遮住。从坡上往下看,岔路口清清楚楚。他看见***和老田分别藏到路两侧的树后,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身影都没入灌木丛里。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北沟方向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一个高瘦,穿着皮坎肩,肩上搭着一杆猎枪。另一个矮胖,背着个帆布包,腰里鼓着一块。两人走到岔路口停下来,高瘦的那个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地形。
“往左。”高瘦的说。
矮胖的点了点头,把帆布包紧了紧。两人拐上通往老金沟的那条路。刚走进去不到十步,两侧的灌木丛里同时扑出两道身影。***从左侧一刀背砸在高瘦男人的手腕上,猎枪脱手落地。老田从右侧锁住矮胖男人的胳膊,把他按在路面上。矮胖男人想摸腰里的短枪,手还没伸到,***的膝盖已经顶住了他的后背。
“别动。动就断你胳膊。”
高瘦男人想跑,***反手一扯他的衣领,把他拉倒在地。整个过程不到三息。干净,利落,没有枪声。
***搜了两人的身。从矮胖男人的帆布包里搜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一把短枪、十几发子弹。地图上标注了老金沟的位置,还有几条进山的路线。高瘦男人身上搜出一张路条,上面盖着一个镇上的印章。
“谁派你们来的?”
矮胖男人嘴硬,***没有多问。他把两人绑了,押回山坳。金国祥从坡上下来,跟在后面。他看着那张地图,上面老金沟的位置被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几个字。他不全认得,但认得其中一个——“剿”。
回到山坳之后,***把两人分开审。高瘦男人先开了口。他说他是镇上的,另一个人是上面派下来的。上面让他们进山摸清老金沟的位置,画好地形,然后回去报信。再过几天,会有大队人马进山。
“几天?”
“五天。最多五天。”
***没有再问。他把两人绑在马架子后面的树上,走到金国祥面前。“你看到了。这条路从来不会安全。你爹守了三年。现在你来了。你得学会怎么守。”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柴刀,递给金国祥。“明天天亮之前,这两个人不能留。留了,老金沟就暴露了。谁来动手,你自己定。”
金国祥接过柴刀。刀柄粗糙,硌着手心。他低头看了一眼刀刃,又看了一眼被绑在树上的两个人。矮胖男人在发抖,高瘦男人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柴刀还给***。“你来。”
***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他接过柴刀,朝树后面走去。
金国祥转身走进马架子里,背对着外面。他听见***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两声闷响。之后是安静。过了很久,***走进来,把柴刀搁在他旁边。
“你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几岁。”***坐下来,用一块布擦刀上的痕迹,“他吐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样走路,照样送信。这条路不是靠枪走出来的。是靠手。”
金国祥没有说话。他攥着那把柴刀,指节发白。外面的风从马架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没有吐。但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第010章初次伏击,浴血初生
五天之后,镇上的人没有来。
来的是镇上的另一拨人。***说,这是来探路的。大部队还在后面。他带着金国祥和老田在北沟的窄口处设了伏。北沟窄口两侧是陡坡,中间只容两三人并排通过,是进山的必经之路。
***把金国祥安排在左侧坡上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前面长着一丛矮松,正好遮住他的身形。老田在右侧坡上,***自己蹲在窄口正对面的树后面。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把整条路封死。
“等他们走到窄口中间再动手。”***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第一枪打最后面那个。打完立刻缩回去,不要看结果。换位置,再打第二枪。”
金国祥手里攥着那杆老步枪。枪身冰凉,木头托上有好几道裂纹。他趴在大石头后面,把枪管架在石头的凹口上。枪口对着窄口的方向。他从来没有打过枪。他只知道三点一线——准星、缺口、目标。他把这三样东西对齐,然后等。
脚步声从沟口方向传来。三个人,穿着便衣,背着枪,排成一列走进窄口。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中间那个矮壮,最后面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比金国祥大不了几岁。三个人都走得很慢,枪端在手里,警惕地左右张望。
金国祥的准星对着最后面那个年轻人。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林子都听得见。他想起***说的话——不要看结果。他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了扳机。
枪声炸响。后坐力撞在他肩膀上,把他往后推了半寸。他看见最后面那个年轻人身体一歪,倒在窄口的地上。前两个人瞬间趴下,朝两侧坡上开枪。子弹打在石头和树干上,碎屑飞溅。金国祥缩回大石头后面,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他想起***的话——换位置。他猫着腰从大石头后面撤出来,往右移了几步,蹲在一棵树后面。他重新把枪架好,探头看了一眼。窄口里躺着一个人,另外两个不见了。他们躲到了窄口两侧的石头后面。他找不到目标。
就在这时,右侧坡上传来一声枪响。老田开的枪。紧接着是***的枪声。两声枪响之后,窄口里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安静了。
金国祥趴在树后面,等了很久。他的手在抖。枪托上的裂纹硌着他的掌心。他听到脚步声从坡下传来。***走上来,在他旁边蹲下。
“打中了?”
金国祥点了点头。
***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两人下到窄口。三个人都倒了。两个是***和老田打的,一个是金国祥打的。老田正在搜身。***走到金国祥打中的那个人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
“打中左肋。没有立刻致命,但他跑不了。”***站起来,“第一次,打得不算差。但你发呆了。打完第一枪之后,你在石头后面停了五息。这五息,够对面的人绕到你侧翼。”
金国祥没有反驳。他知道***说得对。他打完那一枪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忘了换位置。如果不是老田和***及时开火,他可能已经暴露了。
“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金国祥把枪托攥紧。“打完就走。不回头。”
***点了点头。他开始搜地上的尸体,把能用的东西收拢到一起。金国祥站在窄口中间,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他打中的人。年轻,跟他差不多大。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恐。他移开目光,蹲下来帮老田收拾东西。
他的肩膀在疼。后坐力留下的淤青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但他的手指不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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