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还没长好,团长就又站到了队列前面。
左肩膀缠着的布条换过了,是徐紫英从自己衬衣上撕下来的,洗得发白,叠了四层,勉强把伤口压住。可他一抬胳膊,血就从布缝里渗出来,在灰布军装上洇出一小块暗红。
“团长,你不能去。”参谋挡在他面前。
“让开。”
“你的伤——”
“我说,让开。”
团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河面。参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退到了一边。团长从地上抄起步枪,枪托在冻土上磕了一下,右手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集合。”
三十七个人站在他面前。比昨天又少了两个——一个重伤的没挺过半夜,一个冻伤太重的被转到了后方。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枪,子弹加起来不到两百发。
金国祥站在第三排,腿上缠着新换的布条。徐紫英早上给他检查过伤口,说再跑再跳这条腿就废了。他没说话,等徐紫英转身去照顾别的伤员,他就把布条又紧了紧,站到了队列里。
“城关的鬼子在修工事。”团长用枪口在地上划了道线,“他们知道我们没走远。明天,最迟后天,就会有更多兵开过来。到时候我们想走都走不了。”
他停了一下,让每个人听清楚。
“所以今天必须打。打掉他们的前哨,把口子撕开。打完就撤,不恋战。”
“怎么打?”有人问。
“老办法。”团长看向金国祥,“你带十个人,从西侧河沟摸进去。我带剩下的从正面压。听到我这边枪响,你就动手。”
金国祥点头。
“什么时候?”
“天黑透。”
天黑透的时候起了风。
金国祥带着十个人沿着河沟往西摸。河沟不深,水冻成了冰,冰面上覆着薄薄一层雪。他们踩着冰走,脚下咯吱咯吱响。金国祥走在最前面,枪抱在怀里,伤腿每踩一步都像有人拿针扎。
走了大约半里地,他停下来。前面就是城关的西侧外墙。墙不高,塌了半截,碎砖烂瓦堆了一地。墙后面有火光,还有说话声——两个哨兵在烤火。
金国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栓子跟在第二个,脸冻得发紫,可眼睛亮着。其他几个都是老兵,不用吩咐就各自散开,找好了射击位置。
他们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正面响起了枪声。
团长那边动手了。
金国祥从碎砖堆后面翻出去,三步冲到墙根,踩着坍塌的砖石翻上墙头。墙后面两个哨兵刚站起来,枪还没端平,金国祥的刺刀已经捅进了第一个的胸口。第二个张嘴要喊,栓子的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走。”金国祥跳下墙。
十个人穿过缺口,直插城关纵深。里面的鬼子被正面枪声吸引,注意力都在东面。金国祥从背后打过去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防备。机枪手刚调转枪口,金国祥一枪撂倒。副射手去抓枪,第二枪也倒了。
“手榴弹!”有人喊。
金国祥摸出最后一颗,拔了保险,朝院子深处甩过去。爆炸声里,鬼子的阵型彻底散了。正面团长带人压上来,两面夹击,前后不到一炷香,城关前哨的守敌被清了个干净。
“撤!”团长吼。
金国祥转身招呼人往外撤。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栓子蹲在地上没动。
“栓子!走!”
栓子抬起头,脸上全是血。他的左胳膊耷拉着,袖子从肩膀到手腕全被血浸透了。
“我……我走不了了。”
金国祥冲过去,一把把他扛上肩。栓子轻得吓人,像扛了一捆干柴。金国祥的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用枪托拄着地,硬撑着站起来。
“抱着我脖子。”
栓子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搂住他的脖子。金国祥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身后,团长的枪还在响,掩护着所有人撤退。
他们撤进城外林子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金国祥把栓子放下来,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条伤腿完全没了知觉。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条全红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徐紫英冲过来,蹲下就剪他的裤腿。
“你疯了。”
金国祥没说话。他看着林子外面——城关方向火光冲天,枪声已经停了。团长最后撤出来,右手还提着枪,左肩的布条全红了,可他的步子依旧很稳。
“清点人数。”团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参谋跑了一圈回来:“轻伤十一个,重伤三个。栓子……”
“活着。”金国祥说。
团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条血淋淋的腿上停了一下。
“撤。往北。进山。”
队伍重新上路。金国祥被两个人架着走,脚几乎没沾地。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关方向,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他想起离家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刮风的早晨。爹站在院门口,没说话。他走了很远再回头,爹还在那儿站着。
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北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烟火味。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