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祥的腿保住了。
徐紫英把最后一点草药泥敷上去的时候,布条拆开一看,伤口边缘已经发了黑,再晚两天,整条腿都保不住。她拿烧过的刺刀把烂肉一点点刮掉,金国祥咬着枪带,一声没吭。栓子在旁边看着,脸白得像纸,可还是死死按着金国祥的肩膀。
刮完了,敷上药泥,重新缠好。徐紫英直起腰,手在抖。
“七天。七天之内这只脚不能沾地。”
金国祥点头。
可他第三天就拄着枪下了地。
团长坐在火堆旁边,左肩缠着布条,右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看见金国祥一瘸一拐走过来,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个位置。
金国祥坐下来。火堆上架着一只铁皮桶,桶里煮着树皮和草根,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团长盛了一碗递给他。金国祥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什么味道?”
“不知道。”团长也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能吃就行。”
两人坐着喝树皮汤,谁也没说话。林子里安静得吓人,连鸟叫都没有。远处哨位上,栓子缩在树后面,眼睛盯着林子深处,枪抱在怀里。
“你今年多大了?”团长突然问。
“十七。”
团长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你十七的时候在干什么?”金国祥问。
团长想了想。“扛活。给地主家扛活,一天两顿稀的,睡牲口棚。”
“后来呢?”
“后来?”团长把碗放下,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后来鬼子来了,地主跑了,牲口棚烧了。我就跟着队伍走了。”
他停了一下。
“那时候也跟你差不多,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团长偏过头,看着他。
“要么当牛做马活,要么挺直腰杆死。”
金国祥把这句话咽下去,像喝那碗树皮汤一样,从嗓子眼咽到胃里,记在心底。
那天下午,团长把他叫到一边。
“我看过你打枪。”团长说,“你瞄得准,手也稳。可你只会打枪。”
金国祥没说话。
“上次城关,你冲得太前。你腿上的伤,就是冲太前换来的。我让你带十个人绕西墙,你倒好,自己第一个翻墙头。你要是有个万一,那十个人谁带?”
金国祥低下头。
“一个人打得好,救不了一支队伍。”团长说,“你得学会让别人打。你得学会看,看别人怎么打。看谁稳,看谁慌,看谁该往前推,看谁该往后撤。”
他拿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个点。
“这是你的位置,这是机枪位,这是死角。你得记住,你手里不只有一支枪。你手里有十个人。十个人的命,都在你脑子里那张图上。”
金国祥盯着地上的图,盯了很久。
“懂了?”
“懂了一半。”
“另一半什么时候懂?”
“打一仗。”
团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行。下一仗,你带二十个。”
金国祥抬起头。
“二十个?”
“怕了?”
他咬住牙。“不怕。”
“那去准备。”
金国祥转身要走,团长叫住他。
“金国祥。”
“到。”
“带二十个人回来。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是。”
金国祥走回去的路上,脑子一直在转。二十个人。二十条命。他把每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栓子,枪法不准,但听话,适合跟在后面补枪。老孙头,当过猎户,会看地形,适合放哨。大刘,力气大,扛弹药箱不费劲,可以守物资点。还有……
他蹲在地上,拿树枝把每个人的名字画下来,旁边标上他们的长处和短处。画完了,又抹掉,重新画。画到第三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回到窝棚里,栓子已经躺下了,受伤的胳膊搭在胸口,呼吸很轻。金国祥靠在墙边坐下来,闭上眼睛。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刚摸枪的时候,连保险怎么开都不知道。如今他要带二十个人了。
他翻了个身。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可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长,硬邦邦的,顶着肋骨,有点胀,有点疼,但很踏实。
那是以前没有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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