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立岗的据点卡在两条山道交汇处,像一根楔进肉里的刺。
前两次攻打,队伍都折在了半路。第一次冲得太猛,被两侧暗堡的交叉火力压在山坡上,抬不起头,撤下来时丢了七个人。第二次想绕后偷袭,结果后山小路被敌军提前埋了地雷,炸死三个,炸伤五个,连长的一条腿就是那时候没的。
第三次,团长把地图摊在雪地上,拿树枝指给所有人看。
“前两次,咱们都盯着岗楼打。”他用树枝在图上画了个圈,“岗楼是硬的,打不动。这次,不打岗楼。”
所有人抬起头。
“打他的补给线。岗楼里三十多个鬼子,每天要从鹤立镇运一趟给养。早上出,中午到。中间有一段路,两边是深沟,沟里长满了老柞树。”
他用树枝在图上划了条线。
“金国祥。”
“到。”
“你带二十个人,夜里摸进沟里,藏在柞树后面。天亮之前必须到位。等运粮队进了沟,两头一堵,中间一打,速战速决。给你们半个时辰。打完就撤,往北走,不要回营地。”
“其他人,跟我堵在岗楼东面。运粮队挨打,岗楼里肯定出来接应。我把他们截在半路。金国祥那边打完,你们就撤,不要恋战,不要回头。”
团长把树枝往地上一插。
“这一仗,不抢粮,不夺枪,只要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把他们的补给线断掉。断三天,岗楼里就没吃的了。没吃的,他们就得撤。”
金国祥蹲在雪窝里,已经三个时辰。
天还没亮,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二十个人趴在柞树后面,身上覆着雪,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旁边是栓子,这次他左胳膊上缠着布条,但枪法比上次稳了,金国祥看过他练枪,五十米之内能打中酒瓶子。
“来了。”趴在最前面的老孙头压低声音。
金国祥探头看了一眼。沟口的方向,影影绰绰有黑影在动。先是两头骡子,后面跟着十几个鬼子,背着枪,哈着白气,踩着雪往这边走。队形松散,有人缩着脖子,有人把手揣在袖筒里。
运粮队。
金国祥等他们走进沟里,等最后一个人也进了埋伏圈。
“打。”
二十条枪同时开火。第一排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骡子惊了,拖着粮车往前冲,撞翻了两个。后面的人往两边散,想往沟壁上爬,可沟壁陡,覆着雪,爬两步滑一步。
金国祥盯着那个扛机枪的。那人在骡子后面架枪,刚把枪口转过来,金国祥一枪打在他肩膀上。机枪歪了,子弹全扫进了沟壁。第二枪打在他脑袋上。
前后不到半炷香。沟里安静下来。
“清点。”金国祥站起来,伤腿一阵酸麻。他咬着牙走了几步,踢了踢地上的鬼子,确认都没气了。栓子从骡子后面拖出两袋白面,眼睛都亮了。
“粮食。”
金国祥看了一眼。“不要。拿弹药。”
栓子愣了一下,把白面扔下,去翻鬼子的子弹盒。金国祥自己也蹲下来,从尸体上摘了两盒子弹,又捡了一颗手榴弹。其他人也在搜弹药和枪械。
“走。”他站起来。
身后传来岗楼方向的枪声。团长那边动手了。
金国祥带着人往北撤。走了半里地,听见岗楼方向枪声更密了,还夹着几声炮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沟里躺着十几具尸体,两头骡子已经跑了,粮车翻在沟底,白面撒了一地。
他转过头,继续走。伤腿疼得像要裂开,可他没停。
第三天,岗楼里的鬼子撤了。
团长带着人进去的时候,灶台上还煮着一锅半生不熟的苞米糊糊。锅底的火刚灭,灰还是温的。墙角堆着三具尸体——两个饿得走不动路的,还有一个是伤兵,伤口化了脓,没药治,死在了草堆里。
“他们真撤了。”栓子站在岗楼顶上,往下看。
金国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锅糊糊。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糊糊是酸的,已经馊了。可他还是咽了下去。
团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金国祥站起来,看着那三具尸体。
“他们也没吃的了。”
团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金国祥的肩膀。
“所以这一仗,我们赢了。”
金国祥点了点头。可他心里知道,赢的代价,是前两次死了十个人。十个人,换一个空岗楼。
可他没说出来。他把那锅糊糊端起来,递给栓子。
“别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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