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祥第一次单独带队执行狙击任务,是在鹤立岗战斗结束后的第七天。
团长把他叫到窝棚里,地上摊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铅笔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着三条山路、两个岔口、一处悬崖。悬崖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炮楼。
“鹤立岗丢了,鬼子不甘心。”团长用树枝点着那个圈,“他们在北面五里外的黑瞎子沟修了个临时据点,二十几个人,一挺机枪,两门掷弹筒。人不多,可那挺机枪架在炮楼顶上,把咱们往北的路全掐死了。”
金国祥盯着那个圈。
“拔掉它。”团长说。
“多少人?”
“你带五个。不攻坚,不硬拼。就一件事——”团长把树枝从圈里划出去,“把炮楼顶上的机枪手干掉。机枪一哑,我带人从侧面压上去,剩下的就好办了。”
金国祥抬起头:“我一个人去就行。人多了反倒容易暴露。”
团长看了他三秒。“你那条腿能行?”
“能行。”
“好。你挑一个人,给你当副手。”
金国祥选了栓子。
天黑出发,走了两个时辰。五里山路,覆着半尺深的雪,每一步踩下去都要用力拔出来。栓子跟在他后面,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但没喊一声累。金国祥的伤腿在雪里泡久了,又酸又麻,膝盖往下像灌了铅。他没停。
炮楼比地图上画的还难打。
它修在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三面是陡坡,只有南面一条窄路上去。炮楼是用整根原木垒的,两层高,顶上架着那挺机枪,枪口对着正南的山道。探照灯的光柱每隔一会儿扫过坡下的开阔地,白晃晃的,照得雪地发亮。
金国祥趴在坡下的一片矮松丛里,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探照灯每绕一圈,大约隔二十息。机枪手换弹的时候,会站起来一下,探出半个身子往坡下看。炮楼东面陡坡上有一块凸出的岩石,距离炮楼顶大约四十步。那岩石上覆着雪,和周围的崖壁颜色一样。
“你在这儿等着。”他对栓子说,“听到上面枪响,你就往坡下扔石头,越大越好。扔完就跑,往东跑,别回头。”
栓子攥着枪,点了点头。嘴唇在抖,但没说话。
金国祥把步枪斜背在背上,开始往东面陡坡爬。
坡太陡,覆着冰壳,手抓不住。他把刺刀拔出来,一刀一刀扎进冰壳里,借力往上攀。伤腿每蹬一次,膝盖就发出一声脆响。爬到一半,靴子滑了一下,整个身子往下坠了半尺。他死死攥住刺刀柄,指甲盖劈了两根,血渗出来,立刻就冻住了。
爬到那块岩石上的时候,他的棉袄前襟全被汗浸透了,冷风一吹,硬邦邦贴在身上。
他趴在岩石后面,把枪架好。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了。他缩了缩身子,光柱从他头顶一寸处掠过。二十息后,光柱又扫过去。他趁着这个间隙抬起头,准星对准了炮楼顶上那个机枪位的缺口。
等了大约一炷香。机枪手换弹了。
那人站起来,探出半个身子。金国祥的准星套住了他的脖子。
扣。
那人身子一歪,从炮楼顶上翻下来,砸在雪地上,闷响一声。
机枪哑了。
金国祥拉动枪栓,推上第二颗子弹。炮楼里有人喊叫,有脚步声往顶上跑。第二个脑袋探出来——他瞄的是胸口的衣领位置,一枪下去,人往后仰倒。
坡下,栓子的石头砸下来了。大块小块的石头滚下陡坡,砸在炮楼南面的窄路上,声音轰隆隆的,像是大部队在冲锋。炮楼里的鬼子乱了,有人往南面开枪,有人往下面扔手榴弹。
就在这时,团长的枪声从西面响了。密集的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开,压向炮楼侧面。
金国祥从岩石后面翻出来,顺着陡坡往下滑。坡陡雪深,他几乎是滚下去的。滚到坡底的时候,栓子已经从东面跑回来了,喘着粗气。
“打……打完了?”
“走。”
两人往西撤。身后枪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然后渐渐稀了。走到半路,遇上团长带着人从侧面压上来。
“炮楼拿下了。”团长看了金国祥一眼,目光在他血淋淋的手指上停了一下。“机枪手是你打的?”
“两个。”
团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朝炮楼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金国祥。”
“到。”
“下次别爬那么陡的坡。摔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是。”
金国祥跟在队伍后面往回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上,一抹淡青色的光慢慢渗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劈了三个,食指和中指的关节肿得发紫,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已经结成了黑痂。
栓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金,你刚才那一枪——从我这儿看,跟绣花似的。”
金国祥没说话。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大,不响,像一颗种子在冻土下面拱了一下。
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摸枪的时候,连保险都掰不开。如今他能在四十步外、探照灯交替的间隙里,一枪打中探出半个身子的人。
这段路,是用血走出来的。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继续按“每5章一包”整理**第21章到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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