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陷落的消息传到讷河,已经是三天之后。
金国祥是从路过的货郎嘴里听到的。货郎姓周,常年跑哈尔滨到讷河这条线,挑着一担子针头线脑,也捎带着消息。那天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喝水,喝完一碗,把碗还给金国祥的娘,抹了抹嘴。
“大妹子,往后别往南边去了。”
“咋了?”
“北大营让人端了。”周货郎压低声音,“上头下令,不许还手。兵都撤了,城也丢了。”
蹲在旁边抽烟的赵四爷抬起头。“啥叫不许还手?”
“就是——”周货郎把扁担换了个肩膀,“日本人打进来,咱们的兵不许打回去。就这么回事。”
赵四爷的烟锅子从嘴里滑出来,落在裤子上,烧了个洞,他也没发觉。
金国祥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一把刚捆好的干柴。他看见爹从人堆里退出来,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地往家走。
那天晚上,村里没有一盏灯是早熄的。
第二天一早,金国祥的爹把全家叫到堂屋里。堂屋正墙上挂着祖宗牌位,下面是一张八仙桌。爹坐在桌子右边,左边空着,那是爷爷生前坐的位置。
“老大在哈尔滨念书。”爹说的是金国祥的大哥,“我托人捎了信去,让他别回来,先往关里走。”
金国祥的娘攥着围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二在镇上扛活,也让人捎话去了。”爹顿了一下,“老三——”
他看向金国祥。
“你跟我留下。”
娘急了。“他才十七——”
“十七够了。”爹的声音很沉,“家里的地得有人种,房子得有人守。都走了,家就没了。”
金国祥没说话。他看着爹的脸,那张被日头晒了五十年的脸,皱纹比往年更深了。
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自家的院子,院子外面是自家的地,地里的麦子刚收完,只剩一片金黄的麦茬。
“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攒下这点东西。”爹说,“地、房子、牲口、粮食。鬼子来了,这些东西他们肯定要。给不给,是另一回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块怀表,铜壳子,磨得发亮。
“这个你拿着。”他把怀表递给金国祥。
“爹——”
“你爷爷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爹把表塞进他手里,“往后不管走到哪儿,看见这块表,就记得你是讷河金家的人。金家的人,不欠别人的,也不让人白欺负。”
那天下午,金国祥的爹赶着马车去了镇上。车上装着两袋苞米面、一口铁锅、两床棉被。他说是去镇上换点盐和布。
可他没去镇上。
他去了县城。
县城里的日本兵已经来了,不多,十几个人,驻扎在原先的县衙里。他们贴了告示,说“保护良民”,说“维持治安”,说“日满亲善”。
金国祥的爹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看懂了上面画的那面旗——红蓝白,中间一个圆。他认识那个圆。柳条湖那边的旗子就是这个。
他把马车赶回了家。
“怎么样?”金国祥问。
爹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把马车卸了,马牵回牲口棚,然后蹲在院子里抽了整整一袋烟。
第二天,村里的保长来了。保长姓刘,是镇上的老户,以前开过粮铺,后来日本人来了,他就成了保长。他穿着长袍马褂,揣着手,笑眯眯地走进金家的院子。
“老金,跟你商量个事。”
“说。”
“皇军说了,要修路,从镇上到县城,得征用劳力。”刘保长笑着,“你家出个人呗。”
金国祥的爹抽着烟,没抬头。“出谁?”
“就你家老三。”刘保长看了看金国祥,“年轻力壮,正好。”
“不去。”
刘保长的笑僵在脸上。
“老金,这可是皇军的命令——”
“我说了不去。”金国祥的爹站起来,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要出劳役,我去。孩子还小。”
刘保长看了他很久,最后笑了笑。“行,那我跟皇军说说。你等着。”
他走了。
那天晚上,金国祥的爹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又嘱咐了一遍。“我明天去镇上。”
“爹——”
“闭嘴。”爹打断金国祥,“我走之后,你把你娘和你妹妹送到你舅家去。克山那边,日本人还没到。”
“那你呢?”
“我去镇上看看。”爹穿上那件老羊皮袄,“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金国祥的爹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金国祥听见院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雪地里越来越远。
他再也没回来。
三天后,刘保长又来了。他带来一个消息:金国祥的爹在镇上被抓了,罪名是“抗命不遵”。人被关在镇上的伪警所里,什么时候放,不知道。
“皇军说了,”刘保长笑着,“要么你爹认错,要么……”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金国祥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爹留下的那块怀表。表壳冰凉,硌着他的掌心。
他想去镇上。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娘拽住了。
“你爹没回来之前,你哪儿也不能去。”
那天晚上,金国祥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从北面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金家的人,不欠别人的,也不让人白欺负。
他攥紧了怀表。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村东头赵老财家。赵老财正坐在堂屋里拨算盘,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赵老财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那笔账,你打算咋还?”
“我爹会回来的。”金国祥说。
赵老财笑了一声。“回来?进了那个地方,有几个能回来的?”
金国祥没接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这个,先押你这儿。换两块大洋。”
赵老财拿起怀表,翻来覆去看了看。“铜壳的,不值钱。”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你爷爷传下来的,也不是金的。”赵老财把表推回来,“大洋我不能借。你爹那笔账还欠着,我不能再往里搭。”
金国祥把怀表收回来,攥在手心里。他站在赵老财的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赵叔。”
“嗯?”
“我爹要是回不来,那笔账,我来还。”
他没回头,走出院门。外面的风很冷,灌进领口,冻得他缩了缩脖子。可他攥着怀表的手,是热的。
那块怀表在掌心里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像一颗心脏,还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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