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沟炮楼拔掉之后的第三天,队伍收到了两个消息。
一个好消息:日军在讷河以北的据点全部收缩,暂时放弃了这片林区。一个坏消息:收缩不代表放弃,只是换个打法——他们要封山。
消息是李鸿声送进来的。
那天后半夜,金国祥在哨位上听见三声猫头鹰叫。他回了两声布谷。树丛里钻出一个人影,肩上扛着半扇狍子肉,脸上全是雪碴子。
“鬼子封山了。”李鸿声把狍子肉撂在地上,抹了一把脸,“讷河、德都、克山三个县,所有的山路都设了卡子。进去的查,出来的也查。粮食、盐、布、药,一律不准往山里运。”
金国祥蹲下来,看着他。
“还有。”李鸿声压低声音,“他们从县城往外赶人。把散居在山脚下的猎户、农户全赶进大屯子里,房子烧了,地荒了,人圈在铁丝网里头。谁家藏粮食,连坐。谁家帮抗联,杀全家。”
金国祥沉默了一会儿。
“你出来的时候,路上有卡子没?”
“有。三道。”李鸿声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我从冰河里蹚过去的。水到腰,冻得差点没爬上来。”
金国祥看了看他那双冻得发紫的手。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过去。李鸿声没接,摆了摆手。
“给伤员用。我扛得住。”
团长听完汇报,蹲在火堆边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平地待不住了。”团长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鬼子把山脚围了,咱们在平地就是死靶子。从今天起,进山。”
有人问:“进山?进多深?”
“进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团长把树枝往圈外一划,“小兴安岭深处,老林子里。那地方没人烟、没路、没地图,鬼子也没进去过。咱们进去,从零开始建营。”
“多少人进去?”
“全进去。”
三十多个人,加上伤员,加上仅剩的物资,全部进山。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雪不大,但风硬。打在脸上像碎玻璃。队伍排成一列,沿着山沟往深处走。走在最前面的是王钧,他手里拿着一个指北针,一边走一边在纸上画。团长在中间,两个战士架着他。金国祥断后,走在最后,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听一听,看有没有尾巴。
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王钧停下了。
“就这儿。”
金国祥走上前看了一眼。
这是一片向阳的山坡,背靠一道断崖,崖壁上长满了老松和藤蔓。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全是碎石和倒木。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柞树林。从外面看,谁也看不出这里能藏人。
“断崖挡北风,溪沟排雪水,柞树林遮视线。”王钧指着地形,“日本人的飞机从天上过,看不见我们。猎犬从山下过,闻不到我们——溪沟里有水,气味冲散了。”
团长左右看了看,点头。
“动手。”
没有工具,没有材料。
所有人都只有一双手、一把刺刀、一杆枪。
第一件事是砍树。王钧挑了十几棵胳膊粗的桦树,用刺刀把根部周围的雪刨开,一刀一刀砍。桦木硬,刀口又钝,砍一棵要半个时辰。砍倒的树拖到崖壁下面,一排排码好,树梢朝外,树根朝里。
第二件事是挖地窨。在崖壁根下选一块向阳的坡地,刨开雪,往下挖。冻土硬得跟铁一样。刺刀扎下去,只能凿出一个白点。后来有人想出办法:捡干柴在冻土上烧,烧一层化一层,化一层挖一层。挖出来的土堆在四周,拍实了,就是半截墙。
第三件事是搭顶。用砍下来的桦树做骨架,横竖交错,上面铺一层松枝,再铺一层茅草,最后覆上雪。雪压实了,不但保暖,还能伪装——从远处看,就是一个雪包。
天黑透了,火不能生。所有人摸黑干活。手冻僵了,就揣进怀里暖一会儿。脚冻麻了,就用力跺几下。
金国祥带着几个人在溪沟对面放哨,同时收集干苔藓——那东西晒干了揉碎,可以当引火绒。
到了后半夜,王钧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好了。”
金国祥摸过去看。
崖壁根下,一个半圆形的窝棚搭起来了。不长,不宽,进去得弯腰。里面地上铺了厚厚的松枝和干苔藓,踩上去软软的。靠近崖壁的那面墙,有一块凸出的岩石,正好挡风。
“能住几个人?”金国祥问。
“挤一挤,七八个。”王钧说,“先紧着伤员和最小的住。其他的,再挖。”
那一夜,金国祥没睡。
他裹着单衣,蹲在溪沟对面的哨位上,看着那个半埋在雪里的窝棚。窝棚里透不出一点光,听不见一点声。如果不是他亲手参与了搭建,他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人。
后半夜起了北风,风穿过柞树林,呜呜地响。金国祥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眼睛。雪花落在睫毛上,很快就冻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山脊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金国祥立刻屏住呼吸,手指搭上了扳机。
那黑影在雪地里慢慢移动,弯着腰,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等它走近了一些,金国祥看清了——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破旧皮袄的人,背上背着一捆东西,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在深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那人走的不是路。是朝着溪沟的方向来的。
金国祥回头看了一眼窝棚方向——没有任何动静。哨位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枪口压低,等那人再走近一些。
约摸五十步的时候,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冻得通红,眉毛上结着白霜,鼻尖发紫。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雪地里点着的两盏灯。
那双眼睛在金国祥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金国祥?”
金国祥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那张脸,然后猛地认出来了。
“你……”
“是我。”那人笑了笑,把背上那捆东西往地上一放,“占柱梅让我来的。”
那捆东西打开,是三张狍皮、一包盐、一小袋苞米面。
“她说山里冷,你们缺东西。”
金国祥看着那三张狍皮,又看了看那个人的脸。他想起了一年多前,在讷河城外的雪地里,这个鄂伦春族姑娘给他指过路。那时候她穿着一件狍皮袍子,腰间别着一把猎刀,看着他笑,露出一排白牙。
“她……她现在在哪儿?”
“在山那边。”那人朝西面指了指,“她们部落让鬼子赶散了。她带着一些人躲进了老林子。她说让你们别往西走,西面有鬼子的探子。往东,往北,都可以。”
说完,那人把木棍往地上一插,转身就要走。
“等等。”金国祥叫住他,“你叫什么?”
那人回过头,笑了笑。
“叫什么都行。反正你们记不住。”
说完,他弯下腰,走进了风雪里。金国祥看着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天亮之后,金国祥把那三张狍皮和那包盐送到了窝棚里。
伤员们围过来,摸着狍皮,眼睛都亮了。盐袋子打开,有人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咂了半天,舍不得咽。
团长坐在角落里,看着那包盐,看了很久。
“谁送来的?”
“占柱梅。”
团长点了点头。
“记住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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