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大雪来得比预想早。
那天后半夜,风突然停了。金国祥正在哨位上,忽然觉得不对劲——太静了。连松针落地的声音都没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铅灰色的,低得像要压到树梢上。老孙头从窝棚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天,缩回去之前说了句:“要下大的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雪就下来了。
不是雪花,是雪粒子。一粒一粒,硬邦邦的,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然后雪粒子变成了雪片,雪片又连成了雪幕。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金国祥把哨位撤回了窝棚口。团长缩在角落里,左肩的布条上结了一层白霜。他听见金国祥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多少度?”
“不知道。水碗搁在外头,眨眼就冻实了。”
团长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可气温比夜里更低。金国祥走出窝棚,一脚踩下去,雪没过膝盖。他回头看了一眼窝棚——雪把它埋了一半,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所有人,出来清雪!”王钧扯着嗓子喊。
人们从窝棚里爬出来。金国祥数了数,三十一个。进山的时候三十七个,少了六个——两个在鹤立岗牺牲,两个重伤没熬过去,还有两个在黑瞎子沟打炮楼时失踪,至今没找着。
三十一个人,挤在三个窝棚里。昨夜的大雪压塌了一个窝棚的顶,幸好里面的人及时爬了出来。王钧带着人重新搭顶,可材料不够,只能用湿树枝和雪块硬撑。
金国祥蹲在溪沟边,凿冰取水。
冰面冻得硬邦邦的,刺刀凿上去,只留下一个白点。他换了枪托,用枪托的铁片砸。砸了十几下,冰面裂开一道缝,再砸几下,碎冰崩了他一脸。他把碎冰捧起来,塞进铁皮桶里。桶底在火堆上烤,冰化成水,水又烧开。
每人分一碗。有人想多喝一口,被王钧拦住了。
“定量。一天两碗。谁多喝,明天没得喝。”
那人缩回手,把碗里的水小口小口地抿。
粮袋子翻了个底朝天。苞米面还剩半袋,冻土豆十几个,盐一小包。王钧算了一下:按每天一顿稀糊糊,还能撑十天。
“十天之后呢?”栓子问。
没人回答。
团长把王钧、金国祥叫到一边。
“不能坐着等死。”他靠在崖壁上,嘴唇冻得发紫,“山下的路封了,可山里还有活物。狍子、野猪、兔子,冬天都得出来找食。谁打过猎?”
金国祥想起老孙头。老孙头五十多岁,原是讷河城外有名的猎户。他喊了一声,老孙头从窝棚里钻出来。
“打猎?能。可猎枪早没了。进山的时候扔了。”
“用什么打?”
老孙头想了想。“下套。用藤条搓绳子,做套子。狍子走的路是固定的,找到它们的脚印,在必经之路上下套。运气好,一两天能套着一只。”
“那就下套。”团长说,“金国祥,你跟老孙头去。”
金国祥和孙老头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天。
雪深的地方没到腰,浅的地方也过膝。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金国祥的伤腿在雪里泡久了,又酸又麻,可他没吭声。
老孙头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看。他看的不是路,是树。看树皮有没有被啃过,看树根附近有没有蹄印。
“这儿。”老孙头蹲下来,指着雪地上一行浅浅的凹痕,“狍子。昨天夜里过的。往东走了。”
他顺着脚印追下去。金国祥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记:蹄印分成两瓣,前窄后宽,是狍子。如果蹄印是圆的,那是野猪。如果蹄印是长的,后跟还有两个小圆点,那是兔子。
追了大约半里地,老孙头停在一丛柞树前面。柞树底下有几根被啃断的细枝,断口是新的。树上还挂着几撮毛,灰褐色的,粗硬。
“就在附近。白天它们趴在窝里睡觉,晚上出来找吃的。”老孙头从腰间解下一卷藤条绳,“咱们下套。选它出来的必经之路。”
他找了两棵距离大约两步远的树,把藤条绳搓成三股,编成一条粗绳。绳子一头系在左边树上,另一头挽了一个活扣,系在右边树上。活扣离地大约一尺,不大不小,刚好能套住狍子的脖子。
“多下几个?”金国祥问。
“下五个。分开放。”老孙头指了指不同的方向,“它们不傻。一个套子被触发了,其他狍子就绕道走了。”
两人分头下套。金国祥按照老孙头教的方法,在另一片柞树林里下了三个套。他的手冻得不听使唤,搓绳子的时候,藤条老是打滑。他就把藤条含在嘴里,用体温捂软了再搓。
下完套,天已经擦黑。
回营的路上,老孙头忽然停住了。
“你看。”
金国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雪地上有一行巨大的脚印,比他的巴掌还大,五个脚趾印清晰可见。脚印的步幅很大,从一片密林里出来,穿过开阔地,又钻进了另一片密林。
“熊?”
“熊冬天在树洞里蹲着,不出来。”老孙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是老虎。”
金国祥后背一紧。
“东北虎。这东西冬天没吃的,也会往山下走。”老孙头站起来,看了看脚印的方向,“它往北去了,跟咱们反方向。暂时没事。可林子就这么大,它转一圈还会回来。”
金国祥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咱们营地在它地盘里?”
老孙头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回到营地,天已经全黑。老孙头把老虎脚印的事跟团长说了。团长沉默了一会儿。
“从明天起,哨位加双岗。夜里听见动静,先鸣枪,再报告。”
“枪声会暴露位置。”王钧说。
“老虎比鬼子更近。”
那一夜,金国祥睡在窝棚最外面。他没脱衣服,枪抱在怀里。窝棚外面,风又起了。松涛阵阵,一阵比一阵紧。他听着风声,分不清里面有没有夹杂别的声响——比如脚步声,比如呼吸声。
半夜时分,远处传来一声长啸。低沉,悠长,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震得崖壁嗡嗡响。
窝棚里所有人都醒了。
没人说话。黑暗中,金国祥听见有人在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细碎而密集。
那啸声又响了一次,然后消失了。
天亮后,金国祥和孙老头去收套。五个套子,套住了一只狍子。那狍子还在挣扎,后腿蹬着雪,把周围的雪都蹬实了。老孙头上去,一刀捅进脖子。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金国祥把狍子扛在肩上。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伤腿上,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可他没让人换。
回到营地,他把狍子撂在地上。
所有人围过来。有人去剥皮,有人去生火,有人去找盐。金国祥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忙活。他想起了老虎的啸声,想起了那行脚印。这座山,不只属于他们。也属于那些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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