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营建成的第七天,金国祥第一次爬上了山顶。
上去的路是王钧选的。从营地后面的崖壁侧面,有一条被藤蔓遮住的窄缝,侧着身子能挤进去。挤进去之后是一条天然的石阶,石头被风蚀得坑坑洼洼,但还能踩。爬大约百步,钻出石缝,就是山顶。
山顶不大,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面覆着薄雪。站上去,整个小兴安岭的群山都在脚下铺开。近处是密不透风的柞树林,树冠覆着白雪,像一片白色的海。远处是更高更深的林海,灰蒙蒙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天和地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金国祥站在岩石上,风很大,吹得他单衣的下摆猎猎响。可他没觉得冷。
他往南看。
那个方向,翻过几十座山,就是他老家讷河。他仿佛看见了那片黑土地——开春的时候,爹扶着犁,他跟在后面点种,娘在地头送水,妹妹蹲在田埂上逮蚂蚱。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如今那块地,不知道谁在种,或者已经荒了。
他想起离家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他背着一个小包袱从后窗翻出去,怕吵醒爹娘。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爹站在屋门口,披着那件穿了十年的老羊皮袄,没说话。只挥了挥手。
那一眼,他一直记着。
金国祥把目光从南方收回来。
他往东看。东面是县城方向,那里有日军的据点,有伪军的岗楼,有被圈在铁丝网里的乡亲。他看不见那些东西,可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然后他往北看。北面是更深的林海,是更远的山。再往北,就是黑龙江,过了江就是苏联。他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可王钧说过,那边有抗联的人,有从东北撤过去的队伍。
他又往西看。西面是茫茫林海,一望无际,没有路,没有人烟。可那是队伍将来要去的方向。
他站在山顶上,把四个方向都看了一遍。风从四个方向吹过来,又从四个方向吹过去。
山下,有人在喊他。
“金国祥!下来吃饭!”
是栓子的声音。金国祥没动,又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脚下那片林海雪原——千百年来,这片山林就是这样,春夏绿,秋冬白,年年如此。可现在,这片山林里藏着三十一个人。三十一个拿着枪的人。三十一个不肯走的人。
他想,等将来有一天,这场仗打完了,他要回到讷河,回到那块黑土地上,重新扶起犁,重新种上麦子。可在那之前,他得先守住这片山林。守住这片山林,就是守住讷河,守住爹娘,守住那块地。
风又起了。松涛声声,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
金国祥转过身,顺着石缝往下爬。爬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上那块岩石还立在那儿,覆着雪,在风里沉默着。
他想,等打完仗,他要再上来一次。到那时候,站在这个山顶上,看见的应该就不只是雪和树了。
他钻出石缝,回到营地。
火堆已经生起来了,王钧拿铁皮桶架在火上,里面煮着稀糊糊。狍子肉还剩最后一块,切成薄片放进糊糊里,算是荤腥。所有人围在火边,等饭熟。
团长靠在崖壁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看着金国祥走过来,问了一句:“看见什么了?”
金国祥坐在火边,伸出手烤火。
“看见咱们守的地方了。”
团长没再问。他接过王钧递来的碗,喝了一口糊糊。
那一夜,金国祥睡得比前几夜沉。
他梦见一片麦田,金黄色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涌。他站在田埂上,看见爹在前面走,娘在后面跟着。他喊了一声爹,爹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可他醒来的时候,眼前只有黑暗。窝棚外面,松涛还在响,风还在吹。他躺在松枝铺的地铺上,听着周围人的呼吸声——团长的呼吸粗重,栓子的轻而匀,王钧的几乎没有声音。
他没再睡着。
他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呼吸声,一直听到天亮。
天亮之后,王钧在营地外面清雪。金国祥去帮他。两人把雪铲到溪沟里,让水流把雪冲走。王钧干了一会儿,直起腰来看着远处的山。
“你昨天上山了。”
“嗯。”
“看见什么了?”
金国祥想了想。
“看见路了。”
王钧看了他一眼,没问是什么路。他又弯下腰,继续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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