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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nshots on the Snowfield

Chapter 4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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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of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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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Gunshots on the Snowfie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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讷河县城陷落的第七天,鬼子进了村。

那天早上,金国祥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石是祖上传下来的,中间已经凹下去一道槽,刀刃贴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爹在牲口棚里喂马,娘在灶上蒸糠窝窝,妹妹蹲在门槛上拿树枝画格子。

先是狗叫。Full novel: Gunshots on the Snowfield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全村的狗几乎同时叫起来,叫声又急又凶。接着是马蹄声,沉甸甸的,从村东头碾压过来。金国祥站起来,手还握着镰刀。爹从牲口棚里探出半个身子,脸色变了。

“进屋。”

金国祥没动。

“进屋!”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混着铁器碰撞的声响。村东头的路上,十几个穿黄军装的人骑着马过来,后面跟着一队扛枪的步兵。他们穿着村里人从没见过的皮靴,皮靴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领头的那个骑马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勒住缰绳。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每户人家的院门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金国祥家的院墙上。院子里养的马探出半个脑袋,打了个响鼻。

“那匹马。”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拉出来。”

金国祥的爹从牲口棚里走出来,手里攥着缰绳。他的步子很慢,脊背弯着,像平时跟邻居借东西那样陪着小心。

“太君,这马——”

那个骑马的人没等他说完,挥了一下手。两个步兵上来,推开金国祥的爹,走进院子解缰绳。爹踉跄了两步,扶住墙才站稳。金国祥攥着镰刀的手发白,指节咯吱响。

“祥子。”爹没回头,声音却像钉子一样钉住了他。

马被拉出来了。那是匹枣红色的母马,三岁口,干活好手。它被拽着缰绳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牲口棚,耳朵抖了抖。金国祥的妹妹从门槛上站起来,嘴扁了扁,被娘一把按住了嘴。

骑兵走了,步兵留下来。他们挨家挨户搜,从村西头搜到村东头。老赵家藏在灶膛里的半袋小米被翻了出来,撒了一地。老钱家的猪被拖走,在后院叫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才咽气。老孙头拦在自家门口说了句“那是留着过冬的口粮”,被枪托砸在肩膀上,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轮到金国祥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个矮个子兵走进院子,后面跟着个伪军翻译。矮个子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用刺刀挑开柴火垛,又踢了踢门口的咸菜缸。翻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糠窝窝,皱了皱眉。

“还有白面吗?”

“没了。”娘说。

“小米?”

“没了。”

翻译看了看矮个子兵,矮个子兵摇了摇头。两个人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翻译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男人呢?”

“去地里了。”

“地里?”翻译笑了一下,“这大冷天,地里有啥?”

“看看麦子。”金国祥的爹从牲口棚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锄头。他的棉袄上沾着草屑,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翻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他的目光扫过金国祥,在金国祥攥着的镰刀上停了一瞬。

“良民证有吗?”

“有。”

“明天去镇上领,带上户口本。”

“哎。”

他们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村道上,马蹄声早已远去。整个村子安静得吓人,连狗都不叫了。金国祥慢慢松开镰刀,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全家人蹲在灶房里,没人说话。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娘往锅里添了半瓢水,把糠窝窝掰碎了泡进去,一人分了一碗。妹妹端着碗,眼泪掉进粥里,没出声。

爹坐在灶边的矮凳上,盯着灶膛里的灰烬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锄头、镰刀、镢头一件一件归拢到一起。

“祥子。”他说,“明天跟我去后山。”

“干啥?”

“挖个坑。”

金国祥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些农具,又看了看爹的脸。爹的眼角在跳,嘴唇抿成一条线。

“藏起来。”爹说,“这些东西,以后不一定能用上。”

他顿了顿。

“但得留着。”

第二天天没亮,父子俩扛着农具上了后山。山上的雪还没化透,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爹走在前面,步子很稳。走到半山腰的一片柞树林里,他停下来,用脚踩了踩地面。

“就这儿。”

两人开始挖坑。冻土硬得像铁,镢头刨下去,只崩出一个白印子。爹刨了几下,喘了几口气,把镢头递给金国祥。

“你来。”

金国祥接过镢头,一下一下地刨。他的手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了口子,血渗出来,冻在镢头柄上。他没停。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刨出一个半人深的坑。

爹把农具一件一件放进坑里。锄头、镰刀、镢头、还有那把旧攮子。他蹲在坑边,用手把土推下去,一捧一捧地盖。盖到一半时,他停住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爹的旱烟袋。铜嘴,磨得锃亮。

他把烟袋也放进坑里,跟农具摆在一起。然后继续盖土。盖完了,用脚踩实。又在上面撒了一层枯叶,把新土盖住。

“记住了。”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棵歪脖子柞树。以后要是回来找,就在这底下。”

金国祥点头。

两人下山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走到半山腰,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柞树林。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把枯叶吹起来,打着旋儿。

“祥子。”

“嗯。”

“你恨不恨爹?”

金国祥愣了一下。“恨啥?”

“恨我没让你走。恨我非让你留下来。”

金国祥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大哥在哈尔滨念书,二哥在镇上扛活。他们都走了。只有他留下来了。留在这片土地上,守着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和一把要藏起来的镰刀。

“不恨。”他说。

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没笑出来。

“走吧。”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你娘还等着呢。”

那天晚上,金国祥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爹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可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口上。后半夜,他听见爹推开院门,走出去。脚步声在雪地里越来越远。

他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下,爹的背影在村道上越走越远,方向是南边,是镇上的方向。

爹又去了。

金国祥攥着被角,攥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院门响了。爹的脚步声回来了,比走的时候更重,更慢。然后他听见爹蹲在院子里,抽了一袋烟。烟锅子磕在石头上,当当的,在晨风里格外清楚。

金国祥推开屋门,走出去。爹抬起头,看着他。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新伤,结了黑痂。

“爹。”

爹没说话。他把烟锅子磕干净,站起来,走到金国祥面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金国祥手里。

是那块怀表。

“拿着。”爹的声音很哑,“我去镇上找了刘保长。他说,过几天皇军要征劳役,修路。咱家得出一个人。”

“我去。”

“我去。”爹说,“你留下。看着你娘,看着你妹。看着这个家。”

他拍了拍金国祥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很糙,掌心的老茧硌着金国祥的肩胛骨。

“祥子。爹要是回不来——”

“你能回来。”

“听我说完。”爹的声音很平,“爹要是回不来,你就带着你娘和你妹往北走。找你舅去。克山那边,日本人还没到。等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金国祥攥着怀表,没说话。表壳冰凉,硌着掌心。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是那件压在箱底的老羊皮袄,领口的毛磨秃了大半。他站在院子中间,回头看了一眼牲口棚,槽子空了。又看了一眼灶房,门开着,娘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爹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出院门。

金国祥追到门口。爹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攥着怀表,站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表针还在走。滴答,滴答。

可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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