讷河县城被占的第三天,金国祥回去了一趟。
他是半夜摸回去的。从克山到讷河,走小路得大半天。他没告诉娘,一个人趁天黑出发,怀里揣着爹的那块怀表,腰后别着舅舅家的柴刀。
走到村口天还没亮。老槐树还在,树杈上挂着一面他从没见过的旗子,红蓝白,中间一个圆。旗子在风里猎猎响,像块膏药贴在老树上。
他没直接进村。他绕到村后的土坡上,趴在一丛枯黄的蒿草里往下看。
村子变了。
原先散落的土坯房还在,可房顶上多了许多不认识的人影。穿黄军装的兵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搬东西、牵牲口、砸门板。老赵家的黄狗挂在门口,被一刀捅了,血淋在门槛上。老钱家的媳妇被从屋里拖出来,头发散着,在地上打滚,围着她的几个兵在笑。
金国祥的手抠进冻土里。指甲劈了,他没觉得疼。
他趴了整整一个时辰,看着自家的院门。院门敞着,里面有人在搬东西——那口锅、那把锄头、娘用了半辈子的缝纫筐。爹的怀表揣在他怀里,硌着胸口,冰凉。
他不能动。他只有一把柴刀,对面有枪。
天快亮的时候,他退下了土坡,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村外的岔路口,他停了一下。那是他小时候上学走的路。路边有块青石,他经常坐在上面等顺路的小伙伴。
青石上刻着字。
他蹲下来看。青石被人用刀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金老栓,通匪,拒供,已处决。”
金国祥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石头上。那几个字像被烙进了石头里,怎么也擦不掉。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回克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一进偏房的门,娘就看见了他的手。
“你手咋了?”
他没说话,把怀表从怀里摸出来,放在娘面前的炕沿上。
娘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她没哭。她只是把怀表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你爹呢?”
金国祥没回答。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那一夜,他没睡。
第二天他去找舅舅。
“我要去学打枪。”
舅舅正在院里劈柴。斧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
“打枪?跟谁学?”
“不知道。可我知道哪里有。”
舅舅放下斧子,看了他很久。“你要是走了,你娘和你妹妹咋办?”
“她们先留下。等我站稳了脚,再把她们接过去。”
舅舅盯着他那双抠土抠得稀烂的手,又看了看偏房里妹妹的咳嗽声,最后叹了口气。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
金国祥没说话。
“你爹有骨头。”舅舅说,“你随他。”
三天后,金国祥离开了克山。
他走的那天早上,妹妹追到院门口,怀里还抱着那只花猫。金国祥蹲下来,把她脸上的灰擦了擦。
“哥去给你买花布。”
妹妹点了点头,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她只知道,这个早上,哥哥把那只从来不让人碰的怀表,留在了炕上。
金国祥往北走,走进了一片他从来没去过的林子。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回来的。
总有一天,他要回到讷河,回到那个刻着爹名字的村口。然后他要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金老栓的儿子,不是逃兵。
他走进林子深处。风吹过,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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