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祥是在一个雪夜遇见那个人的。
逃难到克山之后,一家四口挤在舅舅家的偏房里,日子过得紧巴。舅舅家也不宽裕,多了四张嘴,锅里的苞米面糊糊越熬越稀。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舅妈干活,洗衣、做饭、喂牲口,什么活都揽。妹妹帮着拾柴火,小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金国祥四处找零工,给粮户扛活、给商铺卸货,可兵荒马乱的年月,谁家也没余粮雇人。
那天他进山砍柴,回来晚了。走到半路,天黑了,雪下得密。他抄近道穿过一片柞树林,忽然听见有人喊。
“小兄弟。”
金国祥站住了。声音从树后传来,很低,很稳。
他攥紧柴刀,没动。
“别怕。”那人从树后走出来。三十来岁,瘦,穿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没戴帽子,雪落了一层。他的脸冻得发白,可眼睛亮得吓人,像雪地里点着的两盏灯。
“你是金国祥?”
金国祥心里一紧。“你是谁?”
“我姓周。”那人笑了笑,“讷河那边有人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个好后生。”
“哪个讷河?”
“你说呢?”
金国祥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人的眼神很坦荡,没有躲闪。他想起去年在村里,有个教书先生也是这样的眼神——沉,但不冷。
“你找我干什么?”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两人蹲在一棵大柞树底下,树上雪厚,罩着像把伞。姓周的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块干硬的饼子。他掰了一半递给金国祥。
“饿了吧。”
金国祥没接。他饿,可他不敢随便吃人家的东西。
姓周的笑了笑,自己咬了一口。“我是哈尔滨下来的。干的事……你现在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把饼子咽下去。
“鬼子占了东北,可东北不是他们的。有人不认。有人在干。”
金国祥盯着他。
“哪些人?”
“工人、学生、庄稼人。跟你一样的。”姓周的把那半块饼子塞进他手里,“你爹被抓了,你跑了。可你不想就这么跑一辈子吧?”
金国祥攥着饼子没说话。那饼子冰凉,硌手。可他的心比饼子还硬。
“我看过你。”姓周的又说,“你在镇上给粮户扛活的时候。你扛着一袋苞米走了三里地,中间没歇脚。你身上有劲,心里更有劲。”
“可我有娘有妹妹。”
“我知道。”姓周的看着他,“你走了,她们有人照顾。你留下来,早晚也是被鬼子抓去当劳工。”
金国祥沉默了很久。雪落在饼子上,化成水。
“你想让我干什么?”
“跟我走。去山里。有人教你打枪、教你打仗。等你有了本事,再回来接你娘和你妹妹。”
金国祥转过头,往克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十里雪原,他看不见舅舅家的那间偏房。可他知道,这个时候,娘一定还在灶台边忙活,妹妹一定蜷在被窝里睡着了。
“什么时候走?”
“今晚。”
金国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把柴刀别在腰后,把那半块饼子揣进怀里。
“走吧。”
两人往山里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来时的脚印盖住了。金国祥走在后面,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克山方向的灯火,在雪幕里模糊成一团昏黄的光。
他转过头,继续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姓周的忽然停下。
“前面有人。”
金国祥立刻蹲下。前方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风吹树枝。姓周的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短刀。
“跟紧我。”
两人贴着树干摸过去。走了一段,那声音消失了。姓周的松了口气,把刀收起来。
“可能是野物。”
金国祥没说话。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柴刀。
“你反应不错。”姓周的看了他一眼,“砍柴的功夫没白练。”
“砍柴的功夫能杀鬼子吗?”
姓周的笑了笑。“你猜。”
走到后半夜,他们翻过一道山梁。山梁那边是一片密林,密林深处有火光。很暗,一闪一闪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到了。”姓周的说。
林子深处有一块空地,空地搭了几个窝棚,用桦树皮和松枝盖的。窝棚前面坐着几个人,围着一堆小火。火堆上架着一只铁皮桶,桶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站起来,看着金国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后生?”
“嗯。”
汉子上下打量了金国祥一圈。他的目光很利,像在挑牲口。
“多大了?”
“十七。”
“胆子大不大?”
金国祥没回答。他走过去,蹲到火堆边,把手伸过去烤火。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留下吧。”
金国祥在密林里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学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打枪。他领到一杆旧步枪,枪身锈迹斑斑,枪托上用刀刻着几道痕。教他打枪的是那个高个汉子,姓刘,以前在东北军里当过兵。刘教官话不多,可手把手地教。怎么握枪,怎么瞄准,怎么在雪地里潜伏,怎么在敌人靠近时屏住呼吸。
金国祥学得比谁都快。第一次实弹射击,五发子弹,他打了四十五环。刘教官看着靶子上的弹孔,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你手稳。”
第二件事是走路。在雪原上走路,和在平地走路不一样。你不能踩深,踩深了拔不出来;也不能踩浅,踩浅了会打滑。你得用脚尖先着地,让雪面承受你的重量,然后轻轻把脚后跟放下去。走路的时候不能急,急了呼吸就乱,呼吸一乱就喘,一喘就出白气,一出白气就容易暴露。
金国祥每天练走路,从窝棚走到溪边,从溪边走到山脊,再从山脊走回来。走了一个月,他能在深雪上走出一串浅浅的脚印,脚印浅得连猎狗都追不上。
第三件事是等待。趴在雪窝里,一动不动地等。等一个目标出现,等一个战机成熟,等一个时机到来。有时候等一个时辰,有时候等一整天。雪落在背上,风从领口灌进来,手脚冻得没了知觉。可你不能动。动了就前功尽弃,动了就可能送命。
金国祥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是在一个暴风雪的夜晚。刘教官带着他翻过两道山梁,趴在一片松林边缘。山下是一条公路,公路尽头是鬼子的一个小据点。
“看见那个岗楼了吗?”
“看见了。”
“天亮之前,会有一个哨兵出来换岗。你只有一枪的机会。”
“明白。”
“记住——”刘教官压低声音,“不管打中没打中,打完立刻撤。不许恋战,不许回头。”
金国祥点了点头。他把枪架在松树杈上,准星对准了岗楼门口。雪下得很大,视野模糊。他屏住呼吸,等。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岗楼的门开了。一个鬼子兵走出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站在门口点烟。
金国祥的准星套住了他的胸口。
他扣动扳机。
枪声被暴风雪吞没了。那个鬼子兵像被人推了一把,往前扑倒,再没起来。
刘教官拉了他一把。“走。”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跑。跑到安全地带,金国祥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打中了?”他问。
刘教官看了他一眼。“打中了。”
那是金国祥杀的第一个人。那天晚上他躺在窝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个鬼子兵点烟的样子——很随意,很放松,像在自家门口。可那是别人家的门口。那是东北。
他闭上眼睛。风在外面呜呜地吹。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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