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沟在讷谟尔河上游,藏在一片密匝匝的杂木林深处。
金国祥找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沟口有两个人放哨,穿着灰布短褂,腰里别着柴刀。他们看到金国祥从林子里走出来,没有拦,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一个人转身往沟里走,另一个人留在原地,继续盯着林子的方向。
金国祥跟着那个人往沟里走。沟不深,但很窄,两侧是陡坡。走了大约一里地,沟底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间木刻楞房子,屋顶压着厚厚一层苔藓。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有人在擦枪,还有人在用一口大锅熬什么东西。锅里飘出一股草药的苦味。
一个中年女人从最里面的木屋里走出来,看见金国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四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挽着,手上有冻疮。
“你叫金国祥?”
“是。”
“苏安仁让你来的?”
金国祥把铜扣摸出来,递过去。女人看了一眼,没有接。“跟我来。”
她带他走进木屋。屋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比他怀里那张更大,标注着从讷河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到吉东的整条路线。桌子旁边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年纪大的男人正在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线。他抬起头来,看了金国祥一眼。
“你爹的那张图,你带来了?”
金国祥把地图取出来,搁在桌上。老男人把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比对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对得上。你爹的路,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这一段,是我们接上的。”
“你们是谁?”
老男人放下铅笔,看着金国祥。“我们是这条路上还在走的人。你爹守了三年。你二叔走了一年。我们守了剩下的路。现在你来了。这条路,你接着走。”
金国祥看着地图上那条线。从讷河出发,经过老金沟,往北穿过密林,越过讷谟尔河,一路延伸到哈尔滨,再往东到吉东。每一段都标注了名字——有的是人名,有的是地名,有的是他看不懂的符号。
“我爹在哪里?”
老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下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册子,用油布包着。“你爹留下的。他说等你走到这里,就交给你。里面记的是这条路每一段怎么走、谁在守、遇到情况怎么应对。最后一页,他写了你该去哪里找他。”
金国祥接过那叠册子。册子不厚,但沉甸甸的。他翻开最上面一本,上写着他爹的字。“国祥,这条路走到这里,前面就靠你了。你二叔不在了。陈树声你信不信,自己定。苏安仁是自己人。老金沟是最后一个安全点。从今往后,往北走,别回头。”
金国祥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他站在木屋中间,看着桌上那张地图。地图上的线弯弯曲曲,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想起他爹坐在门槛上编柳条筐的样子,想起那把旧镰刀,想起后院柴垛旁边划在地上的那个“走”字。他爹走这条路走了三年。现在轮到他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老男人。“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天亮。”
那天夜里,金国祥没有睡。
他坐在木屋外面的石头上,把那叠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里面记的东西很细——哪条沟能走人,哪条沟是死路。哪棵树下有存粮,哪块石头底下有弹药。谁家可以落脚,谁家已经靠不住了。每一页都是他爹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命换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国祥,别恨爹。爹走这条路,是为了让你以后不用走。”
金国祥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月亮挂在树梢上面,把整条沟照得发白。他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边露出灰白。
天亮了。
老***在木屋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干粮。三天的量。省着吃。”
金国祥接过来,系在腰上。布包贴着那面旗和信,硬邦邦的,硌着肋骨。老男人又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杆老套筒。枪身擦得干净,枪托上缠着一圈铜丝。
“你爹留下的枪。”老男人说,“他走的时候没带。说留给你。”
金国祥接过枪。枪身冰凉,可他的手心是热的。他把枪背在肩上,铜丝硌着肩胛骨。然后他转过身,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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