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长庚将药筐往身后挪了挪。
“水给你喝了。我们不掺和你们苑里的事。”
灰衣青年没有再求。他弯腰拾起方才搁在地上的布袋,脚下却朝许照这边移了半步。许照看见他另一只手从衣内抽出,指间夹着一小片银白,心里一紧,先将篓盖抬了起来。
那片叶子果然飞了过来。
叶片不大,带着一点微光,越过溪边的石头,直奔他还没背起的药篓。许照来不及多想,抬手一挡,篓盖被撞得向后一斜,银叶擦着竹篾落到脚边。
“你做什么!”
青年不答,伸手又是一引。银叶贴着地面翻起,仍想往筐里去,许照却把盖子扣了下去,连同叶子一并压在石上。
宋启立刻走到他旁边,竹钩朝前横着。
费长庚已明白过来,声音沉了下去:“想拿我们挡追兵?”
青年朝上头看了一眼,没有争辩,突然扑向许照。许照这时才明白,费长庚说的挡追兵是什么意思:药若混进筐里,追来的人停下搜查,那人便能趁机多跑一段。
许照看见他过来,先退了一步,将篓盖留在脚边。青年一掌拍向他肩头,他拿竹段横着挡住,掌风撞上竹子,手腕顿时一麻,半边身子都被带得偏了。
他这才知道,对方伤成这样,力气仍比自己大得多。
宋启的竹钩已经伸来,钩住青年的袖子往旁一带。费长庚也从侧面赶到,采药铲朝他小臂压去,没有给他从容掀盖子的机会。
青年被逼得撤回手,肋下渗出的血又多了一点。他退了半步,空着的左手却仍去掀石上的篓盖。
“让开!”
许照没有去抓他的手。他咬住牙,将气聚到竹段前头,趁对方扭身躲铲,朝伸到篓盖边的那只手敲去。
竹段撞在手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青年猛地缩手,护在掌外的微光散了一瞬。他看了许照一眼,似乎还想再来,林子里却已有人喝问是谁在下面。
谭婶立即朝上应声,叫他们过来。
青年转身便跑,连地上的银叶也不要了。费长庚拦住想追的宋启,只让三个人站到一处,把药筐留在身前。
两名穿深衣的人从树林间赶来。
前头那人看见灰影向溪下跑,抬手甩出一道绳索。绳在空中伸长,落到青年腿边,忽然一卷,将他的脚踝缠住。青年踉跄着扑倒,反手想解,第二道光已从另一人手中打来,正落在他背上。
那点护身的微光彻底散了。
许照站在原处,握竹的手仍有些麻。方才四个人合在一起才逼退的人,到了这两人手里,竟没能再跑出几步。
领头的深衣人将绳收紧,回头问费长庚,青年有没有交给他们东西。
费长庚指了指石上的篓盖,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谭婶也作了证,说银叶是硬扔过来的,他们并没有接。
那人没有只听话,先用短剑拨开篓盖,见叶片确实在下面,才让同伴把它收起。他又看了看几人的药筐,认出装的是霜籽草,问过受哪家药行雇请,便没再翻。
宋启忍不住问,那人手里的药工牌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深衣人答得很快,说青年姓梁,在苑里做过事,今日取了内圃的银叶,翻过禁界跑出来。至于为何要拿,回去会有人问。
地上的青年听见,忽然挣了一下。
“说好的工钱拖了两季!我自己养的树,连一片叶子也不能带?”
另一名深衣人让他别喊,说工钱找管事,药不能私拿,随即将他衣里的几片叶子取出,连木牌一起收了。
费长庚没有再替哪一边说话。他只把采药用的凭牌递过去,问今日是否还能留在这片坡上。
领头的人看了看,指向新木桩,说外头可以,里头暂时封着。他还要追查青年走过的地方,没工夫多解释,交还凭牌,便带人往林子里去。
梁姓青年被拉起时,回头看了许照一眼。
许照也看着他,手里的竹段没有放下。
青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那两人越过溪水,身影很快被树木挡住。
直到哨声远了,谭婶才弯腰拾起水囊,倒掉剩下的水,重新到溪上接了一囊。费长庚过去看许照的手,见只是被震红,没有伤到筋骨,便让他先坐一会儿。
宋启靠在旁边,半晌没说话。
他原先最想进药苑,刚才也最想知道木牌真假。如今牌是真的,青年说的拖欠工钱却无人当场应答,这两件事搁在一起,叫他脸色不大好看。
许照将竹段放到腿上,轻轻活动手指。
“你还想去么?”
宋启沉默片刻,说想去,但得再打听打听是哪一处药圃,跟着谁做事。他认识的那个人只说里头比外头稳,却没说过工钱会拖到这个地步。
费长庚听见,便说回城后可以替他问一问,但不要只凭今日几句话就认定所有事情。那青年既肯把药往他们筐里塞,说自己的事时,也未必肯全说。
宋启点头,没再争。
谭婶把装药的布袋重新扎紧,问还采不采。费长庚望了一眼林子,又看过天色,决定收好眼前这一片便走,不再往更远处找。
方才阳坡那一队也听见了动静,领头的胡须汉子过来问了两句,得知只是苑里抓人,又回去继续做自己的活。他们离新界桩远,日头也正好,没打算跟着费长庚早回。
费长庚并不劝,各走各的路便是。
许照歇过一阵,手上的麻意渐渐退了。他把篓盖翻过来,见当中有一道浅痕,是银叶擦过时留下的,便重新扎牢松了的竹篾,将盖子扣好。
那片叶子若真落进药筐里,他未必解释不清,可两名追来的人是否肯慢慢听,又要搜多久,谁也不知道。想到青年扑来时毫不犹豫的那一下,他心里仍有些发冷。
自己给了水,对方却没因此把他们当作不能牵连的人。
许照低头看着那道浅痕,没再去想那青年在苑里究竟受过多少委屈。他们的药还要带回城,今天的工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下午回程时,费长庚换了一条离药苑更远的路。
山脚下有人赶着两头驴往城里走,见他们满身草屑,便问收成如何。谭婶笑着应了几句,顺便问明日集上有没有新竹篓卖,她那只用了几年,底快磨穿了。
许照走在后头,听着这些话,心中紧绷的那股劲才缓下来。
进山之前,他最担心的是路滑、认错草,或遇上什么凶兽。真正出了岔子的,却是一个向他们讨水的人。
到了药行,掌柜叫人验过果穗,又将几袋药籽分别过秤。许照那一袋不多,添了十二文,加上原定的八十文,合起来九十二文,一文没有少。
他将铜钱数过,收进袋里。
掌柜收完药,费长庚又将今日的新界桩说了。对方原本低头在写账,听见位置,便停下笔,叫伙计把他们这一季领的采药凭拿来。
纸上标的地方仍在前头那道坎后面。
掌柜没有让费长庚自己去同巡山人争,只说晚些时候亲自去问。药行已付过这一季的采药钱,药苑若要改地方,总得把话说清,不然明日换一拨人进去,仍要撞上同样的事。
许照站在门边,见宋启悄悄把自己要入苑的话又咽了回去,便没有在这里追问。谭婶却没忘了自家的药地,趁掌柜收起凭牌以前,问今年培苗的价是不是还照旧。
掌柜说近日会重新定,让她后日再来。谭婶听了不大满意,说好价若改了,自己预备的那批种便得另作打算,不是临到交苗时才想起来便行。
两人又谈了几句,最后约定后日一定给她个准话。
费长庚问他明日还来不来,说若想歇一日,也可以,山上暂时不会换地方。许照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两回,已经能使力,便说来。
今日他见识过风险,也实实在在挣到了钱。若只因这一次被人吓住,往后不论去哪里,碰见变故便得退回青崖。
他不愿这样。
谭婶还要到集上买篓,宋启则留在后院,请费长庚帮着问药苑的事。许照没有跟去,独自到街边吃了碗面,又带了些干粮回住处,为明日早起预备。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
许照洗过手,把旧灯和竹段取出来。他原想看看自己附气时是否又有哪里松了。借油灯的火引亮夹层中的灰,淡光照上竹子,却出现了两道不同的痕迹。
一道在竹端,是他今日敲向青年手背时留下的。
另一道横在中间,正是对方先前拍中的地方。
那里的气息比他的更杂,光色也深些,贴着竹皮盘了一小段,并不像他自己练习时那样,一收手便渐渐消散。
许照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将自己没用过的另一截竹子放到灯边。
那一截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去学那股陌生的气怎样走,只先看自己竹端的痕。白日敲下去时,他明明想着将气往前送,灯下却显出一处细小的回折,正靠近拇指握住的地方。
许照换了握法,不再点着灯硬练,先将那一处记下来,盖好铜叶。
桌上的竹子重新变得寻常。
可他知道,今日竹子受过的两股力,至少有一些东西留了下来。究竟是强些的灵气留得久,还是用力撞过以后更不容易散,他暂时分不清,便把两处痕迹分别记下,没有急着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又坐着练了一阵,直到腹中气息重新匀下来,才将竹段握稳。拇指没有像白日那样死死扣住,气往前走到那处,也不再硬折回来。
这一次,竹端的凉意一直到了尽头。
许照用它抵住今日垫在篓底的旧木,手腕稍稍压下。木面陷进去一些,竹皮却仍完整。他收回气,再照平常的力道压,竹子只在木面上滑开,做不到方才那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笑了。
他用指甲沿着新压出的凹痕划了一遍,又将白日记下的位置改了改。明日若手腕不再发麻,他还想试着把附气多留一会儿,不必每回用过,便得重新聚起。
许照将灯包好,放进明日要带的篓里。铜叶下面还剩多少灰,他也记着,没再为了看那一点光,多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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