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半个月,许照又跟费长庚进了几次山。
药苑的界桩没有挪回去,霍记却换到另一片坡地,原先付过的采药钱也抵在那里。费长庚带人走过一遍,见药草长势尚可,便不再绕着那道新界争执。
宋启仍在打听进苑的事,只是没有再只听一个人的话。他去找过先前的熟人,又同几位从苑里出来买东西的药工谈过,渐渐知道不同药圃的管事,做事也并不一样。
梁姓青年的事却没有确切消息。有人说他欠了赔苗的钱,也有人说苑里先扣了他的工钱,几种说法传来传去,谁也拿不出能让旁人信服的凭据。许照听过便罢,没有把自己亲眼见到的那场冲突添进传言里。
他如今更留意的是自己手里的事。
认识的药草多了,采到的籽也渐渐多些。下雨停工时,他在住处练附气,晴日跟队出城,晚上再调息。第三日便托孟老三捎信回青崖,说自己想多留一阵,若有家中的急事,让船栈替他传话。
过了几日,周素的回信到了,字是江伯年代写的,只说家里安好,许禾已经用掉了好几张新纸,让他照顾好自己。末尾还有妹妹添的一行字,挤得歪歪斜斜,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检查。
许照看了许久,将信折好,放进册子里。
这段日子挣下的钱,扣掉吃住,还剩四百余文。他先托熟悉的船工捎了一百二十文回家,又买了两份薄灵砂,剩下的钱,却没有立即全换成修炼之物。
他进了一家卖兵器的铺子。
铺里并不像他从前想的那样,满墙都是寒光凛凛的宝剑。门边摆着镰刀和斧头,里面才挂着几柄长刀短剑。一个袖口卷起的伙计正替客人磨刃,火星落在脚边,没人特意抬头看他。
许照站着挑了一会儿,里间忽然有人叫伙计把试刃的架子搬来。
买刀的客人拿起一柄薄刃短刀,并未挥动,只将手掌一送,短刀便悬到架前。刀光沿着架上的藤圈转过,藤圈悄无声息地分成两半,落在地上,刀又回到那人手边。
许照看得眼睛一亮。
客人收刀入鞘,付钱时仍同伙计说要换根结实些的绑带,像方才那一下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许照等他走了,才问是不是铺里的刀都能这样用。
柜后的老者摇头,指了指里间,说那些是炼过的,价钱不同,也得会御器才能使。许照听完,重新看向面前几柄,先拿起了一柄长剑。
剑握在手里比想的沉。他试着抬起,手臂尚能稳,转腕却不大顺。柜后的老者看了一眼,让他换旁边那柄短的。
“没使过,就别挑这么长。”
许照依言换了。短剑连柄不过两尺余,剑脊较厚,握上去正合手。他问能不能把气附在上头,老者说可以,只是这不是专门炼过的法器,别指望剑自己会飞。
他笑了笑,没觉得被看轻。
先前那截竹子能挡一掌,是因为他送进去了一点气,可真碰上刀剑,木竹未必撑得住。他需要一件实实在在能护住自己的东西,不是挂在腰间给人看的。
老者取来一段旧麻绳,让他试刃。许照只轻轻一割,绳便断了,剑上没有缺口。他又看过剑柄与护手衔接的地方,试了几回,才问价钱。
一百八十文,连旧鞘一并给他。
许照把钱拿出来,数到最后,掌心已经空下去大半。他将剑收入鞘中,仔细系好,走出铺门时,腰间多了一点从前没有的分量。
宋启见到这柄剑,先笑了,说他总算不打算拿竹棍一路闯下去了。
许照让他别光笑,帮着看看系在何处才不碍背筐。两人挪了两回,最后还是挂在左侧,剑柄略向前偏,伸手便能握住。
这些日子许照搬到了药行后头一处小院,房钱比船栈便宜,宋启也住在那里。夜里收工,宋启常在院角练刀,许照原先只是看,如今有了自己的剑,便也站在旁边试。他没有拿开刃的剑比划,另削了一根差不多长的木条,将边角磨圆,握在手里。
第一晚,他手里的木条还没递出去,宋启手里的木刀便碰到了他腕边。
“你抬得太高了。”
许照收手,又来一次。这回他刻意压低,脚下却慢了,木刀已经顺着空处点到胸前。
宋启没用灵气,许照也便没有用。他知道这不是比谁力气大,若连对方从哪里过来都没看清,多送一股气进去,也只会更快累倒。
练了半个时辰,他衣背已湿。宋启让他歇下,自己却又将方才那几招走了一遍,收刀时朝许照笑了笑,说平日独自练,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地方能被人看出来。
许照坐在台阶上,替自己揉手腕,仍看着宋启脚下。
方才他几次都是手先动,脚还停在原地,等木条落空,再想收便晚了。宋启却不急着追,脚下一移,就能让他多够半寸。半寸不多,真递过去时,人却已露出了空处。
次日晚,两人又到院里。房东妇人正收晾着的布,见他们拿着木刀木条出来,先叫他们往旁边让让,别将刚晒好的东西碰进泥里。宋启连忙替她把竹竿抬走,等院中空出来,才朝许照招手。
许照这回没一上来便往前递。
他先抬了抬木条,宋启的木刀一动,便将手收住,脚下退开少许。对方原本准备碰他的手腕,碰了个空,反倒让他朝肩边送出一下。
宋启及时侧身,木条擦着衣服过去,没能点中。
“这回知道退了?”
许照笑着点头,接着再来,宋启却换了步子,不再照方才那样应他。两人走了几回,仍是许照挨得多,可至少不是一抬手便叫人碰到胸前了。
收手以后,宋启把木刀扔给他,让他再看自己方才怎样转腕。许照照着试,胳膊却有些发酸,转到一半便停了。
宋启也不催,坐下来喝水。他说自己进苑以前还想把刀练熟些,药圃里也有伤人的虫兽,不能只想着学会辨药,就能在那里长久待下去。
房东妇人从屋里出来,问两人还练不练,说要把门落了。宋启连忙起身收东西,许照替她将门边的水桶提进屋,又将地上的碎木扫到墙根。
回房后,他把新剑从鞘里抽出少许,只看了一眼,便重新推回去。明日还要进山,腿上已经有些酸,他没有再贪着练到深夜。
旧灯却不能一直点。
这半个月,他只在两处总想不明白的地方用过它,铜叶下的黑灰便又薄了一层。每次照见的痕迹也有深浅之分,有的很快散,有的能多留一会儿。灯似乎并不把所有发生过的事都记下来,他不能指着一块旧木,便看见它从前经过谁的手。
他想留住的是这种能看清自己缺处的机会。
于是趁一日停工,许照带着灯去了南街,找到秦棠的铺子。
门外坐着一个等修锁的妇人,秦棠正在里间同人争一笔料钱。她说对方送来的铜里掺了别的东西,不肯照原价收,那人解释了两句,见她把断口切给自己看,便不再硬争,提着料出去,说回头换一份。
许照等人走了,才把灯放到柜上。
秦棠认出他,问是点不亮了,还是想通了要修。许照说仍能点,只是灰越来越少,想问有没有能替上的东西。说到这里,他又问,寻常验气灯是不是也能照见已经收回气以后留下的痕。
秦棠抬起头。
“留了多久?”
“有时只一会儿。有一次过了半日,还能看见一点。”
她没有立即答,从柜后取出一盏小灯,放在桌上,又让许照拿出当时用过的东西。许照带了那截竹子,秦棠用自己的灯照过,上面已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许照也没急着说她的灯不行,那次交手已过了许多天,自己的灯如今也未必照得出来。
秦棠拿起一块木片,在上面送过一道气,停了片刻,再放回灯旁。光里只见木纹,先前那道气已不再显出。
她将木片递给许照。
许照点起旧灯,把木片移近。那道短短的痕迹便在淡光中浮起来,贴着木纹,一端略深,另一端散成几缕。
秦棠伸手去拿,动作比方才慢了些。
“你这盏,倒不是我先前见过的那一种。”
许照盖回铜叶,将那点光熄掉。她也没有再让他反复点,把木片放下,便去里间翻书。许照等了一会儿,听见纸页翻动,门口等修锁的妇人却先站起来,问今日还赶不赶得上。
秦棠应了声赶得上,将锁收进里间,让妇人再等片刻,又拿着一本缺了角的册子回来。
册子里画着几种旧灯,有一幅旁边写着“照烬”二字,形制却同许照手中这盏不大一样。图上有罩,底座也高些,旁边所记的用途,只说可验残术、寻断纹。
秦棠指给他看,说自己过去只在书上见过,没有修过实物。若真同这一路器物有关,便不能照寻常验气灯去配料。
许照将那两个字看了两遍。
照烬。
他终于觉得,自己买下的不只是一个临时凑合的练功物件。
秦棠问他愿不愿意把灯留一日,她想再查查旧册,也许能找到灰料的记载。许照抱着灯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头。
“我先拿回去用。等灰用完了,再来请您看。”
秦棠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恼,只将书上的一处字指给他,说若要打听灯料,可以先问“火末”,但这个叫法很杂,有些只是寻常炉灰,不能见了便往里填。
许照记下,付了这次借用验灯的几文钱,道过谢,将旧灯重新包好。
出门时,他看见那妇人的锁已放在柜边,秦棠正替她试钥匙。妇人说家里孩子把锁跌了,还以为今日得换一把新的,秦棠只说里头那根小簧没断,修一修还能用。
街上照常有人来去。
许照将灯抱在怀里,走过几家摊子,又停下来,看了看自己记着“火末”二字的纸。他没有立刻冲进最近那家卖火料的铺子。钱已经不多,灯也不是随便捡块煤便能再点的东西,得先把来历问明白。
他想到了一个人。
许崇收旧器,也收拆船的杂物。若清浦有人知道这些废器里剩下的火料该怎样分辨,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那人赔过船、留船挡过旧阵,也曾仔细算过一笔买卖。他不是什么只会白送好处的善人,却未必不能谈。
许照将纸收好,按着记得的方向,往南街另一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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