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傍晚，许照把最后一副门轴送了出去。
回到木棚时，江伯年已将他的工钱数好。他把来回路费和几日吃住的钱留下，余下的照旧带回家，临走前又去了一趟北巷。
岑松年正在看从矿坊送来的账。
炉里烧出的那截残片已经查清，原是废器上封存火料的夹片，混在清浦运来的旧铜中，一同送进了坊里。料架坍塌，夹片碰上炉渣，才引出了那场青火。鲁怀谷如今将这类来料另放，不再直接往炉边堆。
许照看过残片，问它上面的纹路是不是同验气灯一样。
岑松年让他把灯拿出来，放在旁边比了比。两样东西都用过聚火的纹，却并非一件器物上拆下来的。那截夹片的缺口也合不上灯边，许照试了一下，便将它放回原处。
“买灯花了多少？”
“六十文。另花十文请人看过。”
岑松年点头，说只要真能帮他练功，也不算白花。他没有擅自点灯，只让许照盖好铜叶，别把灰撒了，随后问这趟去清浦预备待多久。
许照将费长庚的事说了。岑松年听过这个人，叫他到了药行照规矩做事，又从架上找出一本旧册，将霜籽草那一页翻给他看。
书上画的比药行门口那张更细，旁边还有两种相似的草。许照借着灯看了许久，才知道只记住叶形不够，果穗背面的细毛也有区别。他抄下自己还认不准的地方，把书还给先生。
翌日清早，他独自上了去清浦的船。
这回没有满船药苗要照看，许照却没闲着。河面平稳时，他便拿竹段练习附气；遇见船身晃动，立刻收起，帮船工挪开挡路的东西。旧铜灯裹在行囊里，一路没有点过。
到清浦后，他先去了霍记药行，费长庚果然在。
对方见他准时来了，让他放下行囊，在后院等。这里已经有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妇人，正挑拣篓里的草绳；另一个青年坐在井边，拿小刀修一只竹钩，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看了一眼。
费长庚回来，将三人叫到一处。
妇人姓谭，跟他采过几年药，家中也种着一小片药地。青年叫宋启，比许照大两岁，已经是凝气第二层。听见许照是木匠出身，宋启把竹钩递来，请他看看钩头是不是留得太薄。
许照说若只拨草够用，挂了重东西便容易断。宋启自己试着扳了扳，果然削下薄处，重新留出一个短钩。
“多谢。我以前都是拿树枝凑合。”
谭婶在旁边笑，说他今日总算肯预备件像样的家伙了。宋启也笑，没同她争，将小刀收回腰间。
费长庚见人齐了，便把明日要走的地方说清。只去外山的坡地，采到午后便往回走，不进药苑划出的内山。四个人各有分工，许照初来，先帮着背筐、照谭婶的指点收籽，辨不准的不要自己剪。
工钱八十文，若多采出一份可用的籽，另有添头。
许照听完，问万一途中变天怎样。费长庚说雨落得急便往回走，少采一筐不要紧，不能带着湿透的药在山里硬熬。这是他与药行先说定的，不必临时等掌柜点头。
三人应下，便各自去收拾。
许照在附近找了住处，将行囊里不用的衣物留下。铜灯却仍带着，用旧布裹好放在篓底。山里要用法术，他不愿把它孤零零留在陌生住处，只是也没打算遇见什么便立刻掏出来照。
次日天刚亮，一行人便出了城。
费长庚走在前头，沿着山脚的小路往东，谭婶跟在后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旁的叶子。许照起初以为她在找要采的药，后来见她只是摸了摸便走，才知道她在看山里的湿气。
“昨夜没下，坡背还是湿的。日头晒不到，脚底留心些。”
谭婶说完，绕过一片青苔，没再多嘱咐。许照照她走过的位置落脚，果然比先前稳当。
宋启在他旁边走了一段，问他怎么不留在坊里做活，偏来采药。许照说想挣些修炼的钱，也想多认些东西。
“我也是。”宋启说，“不过我想往药苑去。那里缺养苗的人，比在外头到处找活强些。”
许照问他是否已经说好了。
宋启摇头，说还差些辨药的本事，求人引见也得自己拿得出东西。他来跟费长庚进山，并不只是挣这一天工钱。
两人说着，前头的费长庚却停了。
阳坡上已经有人。
那一队比他们早到，三个人分开站着，将剪下的果穗往身后的筐里放。领头的是个满脸胡须的汉子，见费长庚来了，远远挥了挥手，却没有让出地方的意思。
“老费，今日晚了。”
费长庚走近，往坡上看了看，说他们来得够早。胡须汉子笑了一声，说再不早些，便只剩别人剪过的空枝了。
两边都没有拔出家伙。
费长庚问过他们准备采到哪块石头，便指了另一侧，说自己往背坡去。对方也不贪，答应只收这一面，两队之间留一条窄沟，不往彼此筐边凑。
临走前，胡须汉子又说了句，背坡有人插了新牌，别走得太往里。
费长庚谢过，带着三人绕了过去。
许照跟着走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根新木桩，桩头缠着红绳，上面烙了药苑的记号。桩后另有人砍过几道树皮，沿山势向远处排开。
费长庚站着看了片刻，眉头皱起来。
“上回来，还在前头那道坎后面。”
宋启问要不要去问问苑里的人。费长庚说今日先不往里走，回去再让药行问，免得一头撞上巡山的，耽搁半日还说不清楚。
他们退回木桩外，选了靠近山口的一片地。
这里的草不如阳坡密，果穗却长得齐整。谭婶蹲下，先剪了一株给许照看，又将果穗轻轻捻开，告诉他怎样收进布袋，才不会一路颠簸全掉在筐底。
许照照着做，第一株剪得长了，带了太多没用的枝，第二株便好些。谭婶看过，叫他自己收那一小片，拿不准的再喊。
他终于能独自做一点事，心里也安稳下来。
山间渐渐暖起来，费长庚隔一阵便绕着坡看一回，不只顾低头采药。宋启手脚快，收完一处便向旁边挪，却始终没越过新木桩。谭婶偶尔会留下一株看着很好的，说籽还差一点火候，隔几日再来才合适。
许照起初舍不得，蹲下看了看，才发觉那一株果皮确实还青。自己若凭着好看来剪，多半要白费一趟。
他把它留在原处，转身去收旁边已经熟的。
坡下有一片草长得格外密，他正要过去，谭婶却先从上头绕了半圈，拨开叶子，露出里面一团细细的白丝。几只指头大的褐虫伏在丝里，一碰草叶，便缩到果穗下面。
许照退了半步，谭婶却从篓里拿出一个竹夹，夹走带虫的枯枝，说这片不能混着收，咬过的籽看着还有壳，里头却早空了。
“那这些都不要了？”
“我挑一挑，你去旁边。”
她把布袋挪开，另拿一块旧布接着坏籽，手上很快分出两堆。许照看她并不嫌烦，才明白她为何肯留下来做这件费工夫的事：自己若能分出一半好的，总比旁人见了虫就整片丢下强。
宋启经过，蹲下问了一处他也拿不准的。谭婶说完，让他带些坏籽回去对照，别只记药苑册上画的好样子，真到地里，虫吃雨打的什么都有。
宋启认真挑了几粒，另用纸包起来。
近午时，许照的布袋底下也积了一层药籽。
他原本只当自己来搬东西，没想到真能采到合用的药，忍不住拿给费长庚看。对方挑出两粒干瘪的，将余下的倒回去，说这一袋算他的，不同搬筐的工钱混在一起。
许照攥住袋口，抹了把额上的汗。
这一趟没有白来。
他们到一块平石旁吃东西。谭婶带了咸菜，分给两人一些，宋启则把竹钩搁在旁边，说回去还得再磨磨，不然长草一多，仍会勾住。许照听他讲了两处不好使的地方，捡根细枝画给他看，宋启便将改动记在心里。
费长庚吃得快，先去看水路。这里有条浅溪，溪水从木桩后头绕出来，他沿溪走到一半，忽然停住，朝三人抬了抬手。
上面有人跑下来了。
那人穿一件灰衣，袖口被扯开，手一直按着肋下。他跑到溪旁，先看见费长庚，又看见平石边放着的水囊，脚步便慢下来。
“给口水。”
费长庚没有立刻靠近，问他从哪里来的。那人只说上头，见四个人都盯着自己，便解下腰间一只布袋，搁在地上，伸出空手。
许照提起水囊，还没迈步，谭婶便接了过去。她将水囊放在两人之间的一块石上，往后退开，让对方自己来拿。
灰衣青年走近，仰头喝了两口，忽然呛得咳起来。
就在他弯腰时，许照看见他按在肋下的那只手松了片刻，衣襟里面露出半片银白色的叶子。
那不是他们采的霜籽草。
费长庚盯着那片叶子，脸色微变，立即朝身后说：“东西收好，我们走。”
灰衣青年却一把抓住水囊。
“他们要追来了，帮我藏一会儿。”
费长庚没有答应，只叫他把水囊放下。宋启已经背起筐，谭婶也收好了剪子，谁都没有再往他身边走。
灰衣青年喘了几口气，从衣内取出一块木牌，朝费长庚晃了晃。
“我原就在苑里做事，不是什么山贼。那片药是我种的，他们不让我带走。”
费长庚没有伸手接牌，只问他为何不从正门出来。青年嘴唇动了动，没立即答，眼睛却一直往上方的林子里看。
宋启认得那牌上的记号，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许照看见他的手按在竹钩上，似乎有话想问，费长庚却先朝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们的事。你既是苑里的人，去找你们管事说。”
青年苦笑了一声：“我若能见着他，还用往这里跑？”
许照望了一眼那块木牌，上面的字他读得清，牌是真是假却看不出来。他把自己的布袋口系紧，将篓子提到脚边，朝费长庚靠近了些。
林子上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灰衣青年回头看了一眼，将木牌塞回衣内。他把水囊放回石上，站起身，仍按着肋下，目光却从四个人脸上移到了装药的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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