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崇的铺子在南街尽头,门脸不大,里头却堆着不少东西。
许照进门时,两个伙计正把一口破铜炉往后院搬。炉脚少了一只,抬起时总往旁边歪,其中一人骂了句谁塞的木头,另一人便叫他先放下,换个地方抬。
许崇坐在柜后,听见人叫,抬头认出了许照。
“伤好了?”
许照说那日并没伤重,自己这些日子在跟费长庚采药。许崇点点头,让他坐,等伙计将炉子挪开,才问来找自己有什么事。
听见“火末”二字,他没有立刻去拿货。
“哪一种?点炉的,还是养器的?”
许照把旧灯拿给他看,说秦姑娘看过,让自己打听这个名字。许崇接过,翻了翻底座,又放回桌上,问是不是从乔家的旧船上买的。
“是。”
“老乔同我说过。那批铜器后来卖了,独少这一只。”
许照这才知道,旧船剩下的东西已陆续收走,自己再去那里,也找不到原先那堆杂器了。
许崇起身,从柜里取出两只小罐,倒出一点给他看。一种灰里混着细砂,另一种颜色较浅,拿近时几乎没有暖意。他说店里常收的就这两样,给炉子添火或给寻常器物养火都有人用,像许照手里这样的旧灯,他不敢直接替配。
许照没让他往灯里填,只问哪里还能找到别的。
许崇想了一会儿,提起城西的旧煅坊。
那地方早年烧炼过法器,后来新坊搬到东边,旧窑只用来拆收废器。炼坏的炉胆、散掉的火纹石,分拣以后,多少还留些火末。散修用得上,也有人拿去掺别的料,各自用途不同。
“有人看着,不能进去乱捡。”他说,“你真想去,我替你问一声。只看灰,不碰人家的器。”
许照道了谢,正要将灯收起,许崇又问它究竟用来做什么。
他略一犹豫,说能照出一点术法留下的痕,自己练附气时用得上。
许崇的手停在罐盖上。
“隔一阵也能看?”
“有时候能。”
柜后静了片刻。
许崇没有再伸手拿灯,只看着那块包灯的旧布,说若许照愿意卖,他可以出一两银子。价开出来以后,他也不催,重新盖好两只小罐,等着回答。
许照确实心动了。
许崇并没有把银子拍在桌上催他,只说了一句,便照常去翻手边的账。他这份不着急,反倒让许照更认真地想了想。
许照把包灯的布角捏在指间,想起自己在兵器铺里看见的御刀,也想起母亲收到针线时,先说家里还有,后来又将那一色线单独收好的样子。若手里有这样一笔钱,下回回去,便不必连一件合适的东西都要挑来挑去。
那是一笔比他如今手里余钱多得多的钱。若接过来,买灵砂、换一件炼过的兵器,甚至去问问储物袋,都不必像先前那样只敢站在门外看。
可他想起的,也是这半个月练过的几次附气。
有些地方顾老七教过,他仍要自己练;有些错处若没有灯,他甚至不知道是在哪一瞬散了。把钱用完便没有了,这盏灯若还能找到可用的火末,却可以继续帮他。
许照将布包系好。
“我想自己留着。”
许崇点了点头,没有添价,也没有变脸。他坐回柜后,说那便先找灰料,真有用,总比买回去只点几晚强。
许照起身告辞时,他让伙计送到门口,说旧煅坊的人过几日会来交货,到时候替他问。至于那边的灰料卖多少,他还得问过看坊的人。
又过了七八日,消息才递到药行。
来的人叫冯七,二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许崇托他来问,许照是不是还想找火末。他明日要去旧煅坊收一批散火料,若许照愿意,可以一道去,到了地方自己挑看。
费长庚就在旁边,认得冯七,叫了声小冯,问他怎么不再跟着原来的船行跑。
“那边欠了两趟钱,暂时不去了。”冯七说,“先找点现钱挣着。”
他答得平常,费长庚也没再追问,只问这回是进哪一口窑。听说只去外头已经冷下来的旧料棚,便让许照自己拿主意。
许照问里头有没有什么要避的。
冯七说活炉不能靠,封着符的东西不能碰,剩下的有人领着。他又说看坊的老施会领他们进去,到了地方跟着走,别自己钻进旁边的封棚。
许照想去。
这些日子他仍照常进山,钱又攒下了一些,灯里的灰却只会少,不会自己长回来。既然有了地方,与其等到彻底熄了再着急,不如亲眼去看看。
他问明碰头的时辰,把明日采药的差事先同费长庚说了。费长庚原本便准备让队里歇一日,好叫谭婶去料理自家的药地,听完点头,说恰好不必另找人顶。
宋启却不能同去。
他已经打听好,准备进药苑南圃试做一个月。那里管事与费长庚有些旧交,宋启仍不敢只凭这一层便放心,亲自去看了住处,也问过做了两年的药工,这才定下来。
“明日就走?”许照问。
“明日先把东西送过去,后日正式做事。”
宋启把自己用过的竹钩放在桌边,叫许照先收着。那东西经两人改过几回,如今比最初顺手得多,他带进苑里也未必用得上,放着也是闲着。
许照接过,问他以后还练不练刀。
“练。难道换个地方,手就不会生了?”
两人都笑起来。
宋启把带走的东西放到一处,留下的碎木和旧纸则分给许照。他的行囊并不大,几件衣裳、一把刀,另有一本翻得起毛的药册,用布裹好,放在最里面。
房东妇人来问宋启何时腾屋,问许照要不要把隔壁也留下。他摇头,说一间够住。妇人便说有两个外地来的脚夫正找屋子,明日会搬进来,让他晾东西时给旁边留些地方。
许照答应,回屋把放在廊边的竹段收进来,又将旧灯的布包挪到床内侧。自从知道它不只是寻常验气灯,他便不愿谁经过门口,都能看见自己在试什么。
宋启帮他搬了一张小凳,见他把门边的纸帘放下,也没问,只说新来的若夜里吵,可以找房东说,别自己憋着不睡。
许照笑着应了。二人相处不过这些日子,真到要各忙各的,他才发觉,晚上回来能同人说几句话、过两招,原来已成了习惯。
当天晚上,他们又在院里走了几回。许照仍赢得少,却已能看见宋启收刀时露出的空处,有一回木条点到了袖口,宋启低头看了看,便叫他下次试着再快一点。
夜深后,各自回房。
院子比往常静了些,隔壁包裹拖过地板的声音也停了。许照将宋启送的竹钩放进篓里,在床边坐下,照旧调匀呼吸。
薄灵砂在掌下渐渐失了暖意,他没有再添,按《养息诀》将气收回。
这一回,气息没有像从前那样只聚成细细的一缕。
它沿着已走熟的地方缓缓流动,回到小腹时,竟比送出去以前更为凝实。许照停了片刻,重新照书上的法门引了一周,原本只能勉强顾住的一侧手臂稳了下来,另一侧也渐渐有了回应。
两股气息没有互相冲散。
他心中一跳,知道自己碰到了第二层的门槛,却没有立即睁眼。先前积下的气仍在,半个多月来反复走过的路也在,他依着书里的记述慢慢收拢,不敢为了求快强行往前赶。
窗外偶尔传来晚归人的脚步声,后来连那点声音也静了。
许照终于睁开眼时,掌下的薄灵砂已经凉了。
他先看自己的手,又拿过放在床边的竹段。气送进去,比从前顺畅许多;收回之后,小腹中也没有立刻空下去,仍留着足够再用一次的余量。
许照把竹段放下,又重新坐稳,将方才的过程从头行了一遍。
仍是一样。
他从枕边拿出册子,翻到岑松年曾指过的那一页,借着灯将关于第二层的几句看完。不是只在某一次施术时走得顺些,而是收放之间确实能兼顾两路,这才是实实在在跨过了那一步。
许照合上书,半晌才轻轻笑出声。
他想立刻去敲宋启的门,站起来又看了看窗外,终究忍住。明日一早再说也来得及,若此时把人从睡梦中叫醒,只怕先听见的不会是道喜。
他将短剑取出,在屋里空处站稳,缓缓把气附到剑身。
剑上没有忽然亮起耀眼的光,更没有自行飞起。可许照自己能觉出,气沿剑脊送到前端以后,不必像原先那样片刻不停地补,仍能留住一会儿。他将手腕转过,剑刃稳稳停在眼前。随后,他又在空着的左掌上聚起护手的气,右手剑上的那一股竟也没有散。两边各自维持了一会儿,直到他主动松开,才先后收回。
许照收剑入鞘,把它同要带的水囊放在一起,吹熄油灯,和衣躺下。他本想只歇片刻,睡意却很快涌来,再睁眼时,院中已有了搬东西的声音。
宋启正把行囊背上,见他出门,问昨夜是不是又练得晚了。
“睡了一会儿。”
许照说着,抬起手,让气在掌上停了片刻,再慢慢收回。宋启留意到那点变化,脸上的困意也退了些。
“到第二层了?”
许照点头,忍不住笑了。
宋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连声道好,又说等自己从苑里回来,两人再比。说到最后,他看了一眼许照腰间的新剑,补了一句,还是用木的,别刚学两招便把院墙戳坏。
许照应着,去屋里提起药篓。
宋启已经走到门边,又回头问他,去旧坊的人认不认得路。听见有人领着,便让他早些回来,说罢朝南圃的方向去了。
许照将门锁好,带着铜灯出门。街上还没完全热闹起来,冯七已等在约好的地方,手边放着两只空布袋,见他来了,便把其中一只递过来。
“装灰用的。走吧。”
两人没有从最近的城门出去。冯七先绕去一间杂货铺,取了寄在那里的一副厚皮手套,试过大小,才别到腰边。手套边上缝着几片薄铁,旧得发黑,他却擦得很仔细。
许照看见他虎口上有一道烫伤留下的疤,便没再多问。
到了城外,路上的车渐渐少了。远处几座旧窑的烟道高出树林,口上早没了烟,靠近山脚的地方,却仍搭着新的料棚。
冯七指了指那里,告诉他老施就住在旁边,进去以前先找人,别从空着的窑门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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