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煅坊门前停着两辆牛车,卸下来的铁件堆了半院。一个赤膊汉子坐在车辕上吃饼,见冯七过来,用脚踢了踢旁边的筐。
“给你留着呢,挑完赶紧拿走。”
冯七蹲下翻了几下,拣出一块带铜钉的铁片,又扔回去。
“这也算散火料?”
“有好东西还轮得到你?”
那汉子笑,冯七也笑着骂了一句,带许照往里走。
老施正在屋檐下给孙子剃头。孩子坐不住,一只脚伸出去拨地上的碎发,被他在后脑轻拍一下,才缩回来。听冯七说了来意,老施朝西边指了指,叫他们等一会儿,剃刀还没放下,孩子便想起身。
“坐着。你顶半个脑袋出去?”
许照忍住笑,将药篓放在一旁。那孩子从老施手肘底下看他,看见他腰间的短剑,脚也不晃了。
“你也是仙人?”
“才学了一点。”
“能不能把头发变回来?”
老施手里一停。冯七已笑出了声,说剃短了凉快,省得他娘天天追着捉虱子。孩子撇着嘴不说话,等剃完,摸了摸头,跑进屋里找镜子去了。
老施收好剃刀,取下墙上的钥匙。许照跟过去时,见他腿脚并不利索,下台阶要扶一下门框,进了院,却认得每一堆东西的来路。搬铁件的伙计叫他,他只看一眼,便让另放,说那是东坊要收回去的,不在卖出的这一批里。
西棚临着旧窑,门上积了灰,锁却是新换的。
“前头挑过一遍,剩下的都在这里。”老施开了门,“许掌柜说你要养灯的灰?”
许照应是,将布包里的灯露给他看了一眼。
老施没接,只说他们这里只会按来路分,不认灯。哪一炉拆出来的便放在哪一处,要买可以挑,他可配不出该用哪种。
棚内堆着大小不一的炉胆,靠墙一列木箱,箱口钉了木片,写着几处坊号。冯七先去看自己惯收的货,老施则领许照到墙边,打开其中一箱。
一股燥气扑出来。
许照以为里头还有余火,退开了半步。老施说放了快两个月,早冷了,这是料里的气味。他拿一根铁钩翻动,灰中滚出些结成块的碎渣,颜色深浅不一。
许照闻了闻,并不像旧灯里的灰。他没有凭气味便作定论,从箱中取出一点,放在带来的碎瓦片上,自己走到门外,借冯七的火折引燃。
灰末烧起来很快,火尖一蹿,便灭了。
“这点怎么养得住?”他问。
“引炉用的。”冯七从棚里探出头,“你要那种慢慢烧的,看西墙第三箱。第二箱别动,呛人。”
许照谢了一声,又进去找。老施已去院里应付送货的人,冯七在他旁边蹲下,取了一把细筛,把灰中的铁屑与硬渣筛出来。那些碎渣他不扔,单独装袋,许照才知道,他收回去还要熬出能用的部分,并不是转手便能卖。
“昨晚熬到半夜,差点睡过头。”冯七用手背蹭了蹭鼻侧,“一个罐子开了缝,白费一炉火。”
许照见那只袋子已补过几处,问为什么不找个储物袋。
“有啊。”冯七拍了拍腰下,“放干净东西的。收进去容易,回头一袋灰,什么都得擦。”
他说着从腰间的小布袋里取出一把细刷。袋口并不比他的手掌宽,那刷柄却有尺许长。许照多看了两眼,冯七便告诉他,这是最便宜的一种,里头只抵得一口小箱,装不了多少,也经不起硬扯。
许照想起自己出门时背的药篓。旧灯藏在篓底,还要拿衣裳垫着;若有这样一只袋子,往后进山,手脚便能放开许多。
冯七已经弯腰去刷一块铜渣,他也收回心思,继续挑灰。
第三箱的火末果然烧得慢。许照试过两回,仍不敢往旧灯里加,只包了一小撮,预备带回去请秦棠看。剩下的几箱有的受潮,有的混着细小石粒,冯七替他辨了两种,便让他放下。
“这些要先洗。你拿回去直接点,灯没养好,先堵死了。”
许照不免有些失望。他本想来这里能找到与灯里一样的灰,如今满棚都是废料,却不能一眼认出哪种合用。
棚外传来一声叫骂。
冯七先抬了头,听见有人喊虫,立即将筛子放下。
两人出去时,靠窑墙的一只大木箱已被掀开。方才吃饼的汉子缩在车后,手里还握着半截撬棍,地上爬着几只红黑相间的虫子,拇指粗,硬壳上粘着灰。
老施站在屋檐下,叫伙计拿罩子。
冯七走出门便骂了一句:“谁让你在这儿开箱!”
“里头有东西响,我哪知道是这个!”
那汉子一面答,一面脱下外褂,卷起来拍地上的虫。拍了两下,衣料忽然冒烟,他赶紧丢开,露出被燎破的一个洞。
许照闻到了焦味。
“火蠹。别用手。”冯七边说边戴皮手套,“站门外,别让它们进棚。”
棚里全是灰料,许照立刻拔剑,横着身子堵在门边。老施已拖来一只缺口陶罩,两个伙计各拿长铲,顺着虫子爬动的方向拦。众人并不敢乱踩,那虫壳被铁铲压住以后,还会喷出一点暗红的火,溅在泥地上,留下几粒发亮的痕。
第一只爬到许照脚边,他用剑尖去挑,虫身翻过来,腹下的细足乱动,竟又翻了回去。
许照没有追着戳,往旁让了半步,看清它下一次扬头时,将气附在剑上,斜着压下。
剑锋切进硬壳,手腕先是一顿,随即便透了过去。
虫身断作两截,腹下冒出一股细烟。
许照将剑提起,刃口没有卷。他心中一喜,听见冯七在另一边叫好,却来不及回头,第二只已沿门槛爬上来。
这回他不再用剑尖乱挑,等它越过门槛,侧腹露出来,一剑便将它钉在地上。气附在剑身,左手也仍能提住衣摆,不必像刚学时那样,全副心思都放在一处,稍有牵扯便散掉。
第三只没有往棚里来。
它顺着墙根绕过众人,爬到了屋檐下。孩子方才躲在门后看热闹,此时正想拿一根竹枝去碰,被老施喝得手一抖。竹枝落下来,虫受了惊,背壳竟张开一线,扑向门里。
许照离得太远,赶过去也来不及。
冯七就在阶下,听见孩子叫,抬脚踢翻旁边的水桶。水泼了满地,虫被冲得滚出去,他随即伸手按住,用戴着皮套的五指将它扣在青砖上。
嗤的一声,皮面冒烟。
冯七咬着牙没松,等伙计的铁铲压过来,才抽回手,甩掉手套。
最后两只也被罩住了。院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陶罩里细碎的刮擦声。冯七抬脚将罩口抵牢,叫人搬石头压着,自己蹲在水桶旁,将发红的手浸进剩下的一点水里。
老施把孙子拉进屋,结结实实在屁股上拍了两下。孩子这才哭起来,哭了几声又探头看冯七,问烫得疼不疼。
“你说呢?”
冯七龇着牙,孩子便不再问了。
许照收剑时,发现剑背上粘了一点黑渣。他拿废木片刮掉,再检查刃口,方才那两下仍叫他觉得痛快。先前随费长庚进山,大多是采药、搬筐,真遇上动手,总要等旁人挡在前头。今日这几只虫虽小,他却守住了那道门。
老施过来道谢,又让伙计去取烫伤药。
冯七的手只是红了一片,没有起泡,便笑着摆手,说老施别心疼药钱,回头少收些灰料钱就成。老施应下来,转身去看送来的木箱,脸上的笑已没了。
箱里塞着破布,底下是一只封着铁箍的旧炉胆。炉胆侧面裂了口,方才那些虫便是从里面爬出来的。冯七说火蠹咬空的料不能按好料收,送货汉子一听便急,说上车时根本不知道,钱已经付给前头的人了。
老施没与他吵,只让他把裂口翻出来,看过再说。
那炉胆比许照的药篓还大,两个汉子抬不稳,许照过去帮了一把。翻转时,有块烧结的炉皮落下来,里面露出一道暗红色的细缝。
冯七本来正往手上抹药,忽然停住。
他起身走近,拿铁钩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再敲。老施也看见了,蹲下用指甲刮掉一点表灰,将底下的东西看了片刻。
“没咬透。”老施说。
冯七抬头看他:“这只你还收不收?”
“里面什么样,谁知道。”
送货汉子在旁边听着,忙说那便照原价收,不再要别的。老施却摇头,指了指冯七丢在地上的手套,问他原价里算不算这个。
许照没有插话。他看到裂口附近还有虫咬出的细孔,有的孔已经空了,有的却被红色的硬物堵着。棚中的灰也有暖意,却没有哪一块像它这样,隔着炉皮,仍能让人觉出一阵阵热。
冯七重新蹲下,伸手在裂口外停了一会儿。
“火髓。”他低声说。
许照看向他。
冯七没有马上解释,先问老施,若他和许照把这一只买下,能不能借院子拆开。老施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那只炉胆,说地方能借,里面若还有虫,得他们自己收拾干净。
冯七将许照叫到一旁。
“这种料我熬不动,不过有人收。你若肯出一半,拆出来也一人一半。先说好,外面看着有,里面也可能叫虫吃空了。”
许照问他值多少。
“好料一小块便不止一两。坏的,收回去还嫌占地方。”冯七指着那道细缝,“我只见过别人拆出来的,自己没买过整只。”
许照没有立刻应。他在许崇铺里挑过灰,在秦棠那里看过炉料,却从未见过火髓。即便冯七没有骗他,买下这只东西,也与花几文钱带一包灰回去不同。
他回到炉胆旁,问老施为何不自己留下。
“我收了也是卖给东坊。”老施把手里的铁钩扔进箱里,“他们要破开才肯认价,我手里压的东西还少?你们若想赌,买去自己拆。”
老施说完便去同车夫算账,院里另一辆车还等着卸货,车上的人已催了几次。
许照摸了摸钱袋。除去回青崖的船钱,他还能拿出一百五十余文。眼前这一只若卖几百文,便不是他该碰的。
冯七回来时,说价谈到二百四十文,炉皮不算钱,留下归老施,里面能取出的都带走。若只要散灰,仍可进去买,老施不会因为没谈成便不卖。
一百二十文。
许照又看了一眼裂口。旧灯的灰迟早要用尽,他本就为找火料而来;眼下有人懂得拆,也有人肯认这东西的来路,总比自己往不知名的灰里添火强。
“拆开以后,我先挑养灯用的。”他说。
“行,剩下的再分。”
许照却摇头:“算在我那一半里。若不合用,我也不多拿你的。”
冯七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好。
两人各自取钱。老施接过以后,叫伙计从窑边拉来一块厚石板。冯七把短褂脱下来搭在篓上,用那副已经烧坏一处的手套,握住了铁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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