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胆搬到石板上以后,冯七没有从裂口往里撬,而是先卸铁箍。
那道铁箍已烧得与外皮粘在一起,锤子敲上去,只掉下一些碎屑。老施看了一会儿,让伙计取来凿子,自己扶着木杖坐到远处,叫孙子进屋吃饭,不许再出来。
许照蹲在另一面,替冯七扶住炉胆。
“里头还会有虫么?”
“听不出来。开一层看一层。”
冯七说完,握紧凿子,沿着铁箍下的缝隙一点点敲。许照从前跟江伯年干活,见过师父拆旧梁,知道越到接合处越不能只凭蛮力,便用两块碎木垫住底下,免得炉胆滚动。
第一道箍脱下来,里面落出半把黑灰。
冯七让他别碰,自己用钩子翻了翻,将其中几片虫蜕挑出去。接着再开第二道,炉胆沿旧裂口分成两半,露出来的却是一块蜂窝似的东西。
许照的心沉了下去。
从外面看见的红色只剩薄薄一层,内里全是虫道。冯七用铁钩抵了一下,硬壳便碎了,发出轻轻的沙响。
“这一边废了。”他说。
许照没有应声。一百二十文,足够他在清浦住上一阵,若什么也没剩下,后面几日便得省着花。他望向还没拆开的另一半,手不由握紧了木垫。
冯七也不再说笑。方才试料时,他还会与车夫隔着院子答两句,这会儿却将身子俯得很低,先沿底缘敲去炉皮,又拣掉嵌在里面的铁钉。
钉子一出,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随之落下。
它掉在石板上,没有碎,反倒将旁边的湿印烫干了一块。
冯七拿钩子的手停住了。
“把下面那块木头抽了。”
许照连忙照做。冯七将炉胆翻过来,压住残存的外皮,轻轻一撬,半截弯月似的火髓露了出来。
它并不鲜亮,表面裹着一层灰。靠近裂口的地方有虫孔,里面却实实在在是整块的,最厚处足有两指。许照还没碰到,掌心便已觉得发热,忍不住抬头去看冯七。
冯七正咧着嘴笑。
“留下了!”
这一声把老施也叫了过来。他俯身看了片刻,伸出铁钩,拨开一处粘着的灰层,才说火蠹应当从炉腹钻进去,在另一边吃空了窝,没来得及把底下这一块也啃尽。
送货的汉子站在车旁,脸色已经不大好看。
他绕过来问老施这东西能卖多少,老施说自己又不是收火髓的,让他把车上的残铁卸完。汉子没动,眼睛仍落在石板上,嘴里说这炉子是连废料一同算的,卖时谁知道里头藏着好东西。
冯七直起腰。
“方才你也在,二百四十文,钱没少。”
“我又没说钱少。”
“那就让开些,还没拆完。”
汉子看了看许照腰间的剑,又朝屋檐下看了一眼,终究没有伸手,转身去赶车。车辕撞在门柱上,他低低骂了句,将牛牵得离门远了些。
老施把许照拉开半步,让他别站在炉胆正前方,自己回屋拿了一只带木柄的铜钳。
“收住边上,别拿剑砍,崩开了可惜。”
冯七点头。他也没料到剩下这么多,原先的小钩用起来已经不够稳。许照一边帮着挪开废皮,一边留意虫道,直到整块火髓落在石板上,里面也没再爬出东西。
余下的灰末另收了一包。
老施拿过铜钳,在火髓最薄的地方比了比,问两人是不是要分开。冯七看向许照,许照说照先前说的,各取一半便是。
“大的这边虫眼多些。”冯七指了指,“你挑。”
许照选了较小但完整的那一边。
老施沿着天然的细缝夹下去,手背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气色。铜钳没有弯,火髓却慢慢裂开,最后发出一声脆响。
许照看得一怔。
老施将钳子搁下,甩了甩手,见他望着自己,便说年轻时在坊里烧过炉,后来腿落了病,熬不得夜,也搬不动重东西,才换来这里。
“你跟谁学的?”他问。
许照说了岑松年的名字。
老施想了想,没听过,便不再问,只让他找个厚实的东西包,不能贴着水囊。许照试了试原先带来的灰袋,隔着布仍觉得热,便借冯七的筛子,将残灰铺在里面,先把火髓埋住。
冯七把自己那一半放进储物袋,心情颇好,连手上的烫伤也忘了,还问许照要不要一道去东坊问价。
许照没有立刻答应。他本来是来找灯灰的,眼下得了火髓,却不知道能不能用,若为了换钱把合用的也卖了,往后还得再寻。
他揭开旧灯底下的盖,将炉底刮下来的灰放在旁边比较。颜色仍有些差别,可揉开以后,里头都留着极细的金色碎点,较前几箱近得多。他重新盖好,没让两处灰混在一起。
“想试就试。”冯七说,“院里有水,有罩,总比回屋点着了好。”
许照也有这个打算。他将旧灯放在石板另一端,仍没往里添灰,只在旁边的碎瓦上分出米粒大的一点,点燃后,用一根细竹片伸过去。
火没有一下蹿起,竹片上却很快留下了黑痕。
老施看见他捏着竹片不放,问在试什么。许照说想看看火气能留多久,又请他借一处背光的地方。
“西棚里头。别凑着那些箱子。”
许照将灯带进棚门,在空石墩上摆好。冯七跟了两步,听见车夫叫自己,又退回院里。许照这才用火折引亮旧灰,将烧过的竹片放近。
一道细细的红痕浮在竹面上。
这不是自己附气留下的。他又把未烧过的一端移过去,那一端仍是原样。两边换过几次,红痕渐渐淡了,等他将竹片拿开,灯火也比刚燃起时弱了一些。
许照记住那道痕迹,吹灭旧灯。
他没因火色相近便认定能添。灰料若真相合,让秦棠从旁看一遍更稳妥,犯不着好不容易有了收获,自己先把灯毁了。
等他走出来,冯七正与车夫争几块铜渣的价。那人说炉里既得了好料,其余的便别再压价,冯七听得恼火,指着铜渣上的铁,说该算多少便是多少,不能因为旁的东西挣钱,就让他把这些废铁也当铜买。
许照站在一旁,没有替谁说话。
先前火蠹扑进屋时,冯七出手比谁都快;此刻为了几文钱,又能同人争得脸红。他在青崖见过这样的争执,只是从前往往先顾着劝和,如今自己袋里只剩几十文余钱,便知道那几文也不是随手便能舍的。
最后还是老施过来,把铜渣分作两堆,叫双方各自看看。冯七只买了其中一堆,另一堆让车夫收回去,谁也没再多话。
院里到了吃饭的时辰,老施的儿媳端出一盆杂面,给留下干活的几人盛。孩子捧着小碗出来,站在门槛上犹豫了一会儿,把碗里一块肉夹给冯七,又赶紧退回去,怕旁人看见似的。
冯七愣了一下,笑着问他下回还碰不碰虫。
孩子摇头,见许照也在看,便把碗举起来挡住了脸。
老施留二人吃了一碗面,才让伙计将门边一堆碎炉皮搬走。许照离开时,许崇托问的那包灰也已称好,老施说不收钱,算是谢他们方才帮忙。他没有再推,仔细包起来,与火髓分开放好。
出了坊门,太阳已越过烟道。冯七低头算着袋里的东西,忽然笑道:“早知道能得这个,昨晚那只破罐子便不熬了。”
许照也笑。他想回去先给母亲写一封信,又觉得还没问过价,信里夸大了,母亲少不得担心他改去做什么赌本钱的营生。
“先找秦姑娘看,再去问价?”他问。
冯七说行,正好秦棠那里也收少量火料,便沿着来路往城里走。
许照回望了一眼,坊门里的人还在卸货,老施拄杖站在车旁,孩子跟在他后面,已经忘了方才挨打,又用脚去踢路边一小块砖。
那送炉子的汉子没有留着吃面。
他的牛车停在前头岔路,车旁另有一个戴草笠的人,两人靠得近,听不清在说什么。冯七也看见了,嘴里的话停了停。
“你认识那个?”许照问。
“车夫的表弟,跑船的,姓邵。”
冯七说完,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许照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悄悄将背篓的绳往肩上提紧了些。
那姓邵的很快迎过来,先向冯七抱了抱拳,说许久不见,听说他不再跑船,还以为去了外地。
冯七只说在城里找些活做,脚下没有停。
邵姓汉子跟着走了几步,朝许照的背篓看了一眼。
“我替人收火料。听他说,你们今日得了点好的?”
“已经约了人看。”
“谁?”
“秦棠。”冯七答得干脆,“南街修器的,你认得。”
那人笑了笑,说秦姑娘手艺好,却不是专做收料的,未必肯出高价。他从袖里取出一小块银子,在指间翻过,让两人看看成色,说不用再进城跑,眼下便可拿走。
冯七没有伸手。
许照也没说话。那人从头到尾没见过火髓的大小,更没问有没有虫孔,便急着拿银子出来。即便真想买,也不像是要同他们慢慢谈价。
“你不肯卖,这位小兄弟呢?”
许照将篓带按住:“我自己要用。”
那人脸上的笑淡了些,仍没拦路,只说往后有好料,可以到南码头找他。冯七随口应了,与许照往前走,直到拐过一道矮墙,才低声说这人的话信不得,先前船上的工钱,就有一部分经过他的手。
许照回头,已经看不见那辆牛车了。
“绕东边走?”
冯七想了想,说东边要翻一段荒坡,反倒离人远。往下走到石埠,有摆渡船,也有进城卖柴的,宁可花几文船钱,从水上过去。
许照点头,跟着他下了岔路。
石埠不远,隔着一片柳树,已能听见船工招呼客人的声音。许照心里松了些,正要加快脚步,冯七却忽然伸手拦住他。
前面有个人背朝他们坐在树根上,正在削一截木头。
冯七带着许照转向另一边,那人便丢了木头,站起来。他腰间一只布袋晃了晃,手已按在刀柄上。
许照听见身后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
他没有回身去找,先往侧面退了一步,将背篓解下一条带子。另一条仍缠在左臂,篓里的东西便不会散,右手却腾出来,握住了剑柄。
邵姓汉子从后头走来,手里的银子已经收了。
“拿出来看看,何必这么麻烦。”
冯七没有答他,朝石埠喊了一声。喊声传出去,船工似乎听见了,远远应了一句,却看不清树后发生了什么。
姓邵的脸色一变,大步逼近。
冯七拔刀迎上,喝了一声:“往船边走!”
许照才迈出一步,树根旁那人便横刀封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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