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先斩在篓沿上。
竹条崩开,许照左臂被震得一沉,短剑才拔出一半,便又听见破风声。他来不及抽剑迎上,借着篓子挡住那人的视线,低头往旁边扑了出去。
第二刀从他肩头擦过,衣裳顿时裂了一道口子。
许照踉跄着退到树后,终于把剑拔了出来。伤口热了一下,他没顾得上看,先将背篓靠在树根,拔掉缠着胳膊的绳。
那人没有去抢篓。
方才只是一照面,他已觉出许照身上有气。刀客的目光从篓子转回短剑,没有俯身去拿东西,而是绕过树干,刀尖压低,仍挡在通往渡口的那一侧。
“把剑放下。”
许照紧紧握着剑,朝船边又喊了一声。
刀客脸色一沉,踏步逼来。
这一次许照看清了。那刀并非直往身上落,先在眼前虚晃一下,随即翻腕,削向他握剑的手。许照向后收臂,短剑斜着一挡,两刃相碰,震得虎口发麻。
他练过的那几步,在这时候只记起一半。
院里同宋启过招,失了位置可以停下再来;这里不能停。刀锋顺着剑身滑过,许照连退两步,脚跟踢到了树根,险些栽倒。那人看见机会,立即跟上,左手一扬,一团细灰便朝他面门扑来。
许照闭眼偏头,脸上仍被打了一片,鼻子里呛得厉害。
刀没有停。
他凭声音将剑往前送,只听一声脆响,手腕被磕得偏开。腹前的衣裳随之一紧,刀尖划过腰带,把外衣挑开了。若不是他还在往后退,这一下便已扎进去。
许照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下,眼角疼得直流泪,树影却终于清楚了。那人嘴角也沾了灰,显然并不是什么从容施展的法术,只是抓准时机撒了一把东西。
不远处,冯七与姓邵的已打到坡边。冯七喊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在刀声之间叫许照往水边靠。
许照想过去,眼前的人却比他更明白这一点。
对方脚下不追得太深,每逢他想往外绕,刀便提前横过来。他不由想起与宋启练过的那些晚上,自己急着点中衣袖,脚下便总往剑尖所指的地方走,宋启只消守住那里,便能一次次拦回来。
他停住了向外绕的脚。
刀客也慢了半步,目光落在他剑上。
许照将气送过去。剑身微微一颤,原先被压得不稳的刃口,重新停住了。他没有大喊,也没往外冲,只朝刀客的右肩虚刺一剑。
那人横刀来架,他立即收剑,向左挪了一步。
刀客随之转身。
许照又刺一剑,仍未刺实,脚下却已绕过树根。对方察觉他在换位置,骤然往前逼,刀锋一翻,不再理会短剑,直取他左肩的伤处。
许照没有退回去。
他左掌聚气,往身旁斜伸的枝上重重一按,借力侧过身。短剑仍附着气,从下方迎住刀背,将这一刀送偏。肩头被牵扯得一阵剧痛,脚下却稳住了。
刀客眼中终于露出一点惊疑。
许照也感觉到了。他守着剑上的气,同时护住左掌,不必在两边来回腾挪。昨夜刚刚练成的本事,此刻让他从那道刀锋下转了出来。
身后便是往渡口去的小路。
他立即退过去,没有再争那一剑。
刀客追出两步,忽然抬脚踢起地上的背篓。篓子翻了个身,布包和水囊滚出来,火髓那只包却被他一把攥住。
许照脚下顿住。
“走啊。”那人喘着气说。
许照没有看火髓,目光落在另一只包上。旧灯从散开的布角露出半边,停在树根旁,再往下便是一道冲雨形成的沟。
刀客也看见了。
他把火髓往怀里一塞,伸脚踩住包灯的布,另一只手仍握着刀,没有俯身。
许照知道自己只要往回走,方才争出来的位置便没了。
渡口有人从树后探出头,手里拿着撑船的竹篙。那人先看见刀,便停了下来,朝后喊了几句,似乎在叫同伴。
刀客听见声音,脚下加重,旧灯的布被扯开了一点。
许照收回目光,握剑的手缓缓垂低。
他往前走了一步。
对方没有急着动,等他再走近,才将刀向前递来。刀尖并不刺下,只逼着他的胸腹,显然想先把剑压住,再把灯一同拿走。
许照忽然将左脚向外一滑。
刀尖跟着偏了过去,他的剑却从低处直送,擦着刀身刺向对方右手。那人连忙收腕,刀刃仍贴上剑脊,想再用先前的法子将剑压开。
许照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没有同对方硬顶,而是顺着下压之势,让短剑往旁边沉去,左手猛地推在对方握刀的手腕外侧。
一股气撞上掌心,震得五指发疼。
可这一推仍将刀送偏了。
许照向前踏步,右手的剑已经收回,贴着那人手臂下方刺了进去。
对方猛然一颤,撞到树上。
许照也被带得往前,几乎松了剑柄。他听见一声短促的吸气,才看清剑已刺进对方胸肋间。那人的刀仍扬着,许照不敢停,抽剑退开,直到背抵另一株树,才重新喘出一口气。
刀掉在地上。
那人用手按着伤处,嘴唇动了两下,身体慢慢往下滑。许照望着他,脑子里空了一瞬,随即听见冯七叫了一声。
“邵成,别跑!”
坡边的打斗已经停了。
姓邵的看见这边的人倒下,猛推冯七一把,转身就往来路逃。冯七本想追,才迈一步,便捂住手臂停下。他没有再追远,急急转过来,看见许照还站着,才松了口气。
船工这时已经叫了两个同伴,三人拿篙赶过来,先把地上的刀踢开,又让冯七放下手里的兵器。
冯七照做了,指着逃走的方向,喘着气说有人抢东西。
许照听见问话,嘴里答了,却没听清自己答的是什么。他仍看着树下那人,看他手从胸前滑落,看他眼睛渐渐不再转动。
船工蹲下探了探鼻息,抬头看了许照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让许照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先前杀过火蠹,见过矿坊里被压伤的人,也见过有人流血,却从未这样站在一个人面前,眼看着自己刺出的那一剑带走他的气息。
冯七走过来,按了按他的肩,恰好碰到伤口,许照疼得一缩,才像重新醒过来。
“你也伤了?”
“肩上。”
冯七翻开裂开的衣料看了一眼,叫船工拿块干净布来。许照低头,这才发现半边袖子都湿了,血沿着手臂往下流,滴在握剑的指节上。
他想把剑放回鞘里,却怎么也对不准。
冯七没有催,先让他坐下,替他将伤处压住。等许照缓过一口气,他才把树旁的灯捡回来,放到许照面前,又从那刀客怀里取出火髓包,交给船工暂看。
船工问旧坊里有没有人知道两人买了东西。冯七说有,老施和满院伙计都看见了,连邵成的表兄也在,叫人去问便知。
其中一名船工便上坡去了,另一个回石埠叫巡河的人。余下的老船工守在两人身旁,见许照总往树下看,便将自己的旧蓑衣拿来,盖在那人脸上。
许照移开眼睛,看向放在面前的灯。
铜灯上沾了泥,边缘有一点擦痕,底下的盖还好好的。他伸手去擦,手指碰到灯壁,才觉出自己也在发抖。
“别擦了,先顾你自己。”冯七说。
许照停下来,点了点头。
渡口的船并没有全停。有人听见出了事,站在远处看,有人急着赶回城,催船家先走。方才拿篙的船工朝水边喊了一声,让另一条船先载客,自己留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冯七低声问许照,怎么忽然会了两边一起运气。
“昨晚。”
冯七怔住,随即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疼得吸气。
“怪不得。”
他没有再说下去。许照知道他想起了什么,自己却不愿再把那一剑从头想一遍。等到稍稍平静,他才问冯七,方才那人是不是也到了第二层。
“应当是。邵成挑的人,若再高一层,不会跟着他挣这种钱。”冯七说,“你没让他把两手一齐压住,做得对。”
许照垂头看着自己的左掌。掌心肿起来了,抖得比右手厉害,却还能慢慢握紧。若他还像从前那样,顾着护掌便散了剑上的气,方才便未必能将那一剑送进去。
山路上传来脚步声,老施跟在船工后面,一瘸一拐地赶了过来。
老施先看了冯七的手臂,又看许照的肩,问还有没有别处受伤。听说两人都能走,他才回身朝船工道谢,把买炉胆的事从头说了。
许照这时才发现,他连木杖都没拿,手里握的是扶着走路的一截船篙。老施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说来得急,忘在院里了。
巡河的人来得并不慢。那是两个穿短衣的汉子,腰间挂着一样的铜牌,见树下死了人,其中一个便沉了脸,叫众人先别动地上的东西。
另一人认得冯七,问他怎么又同邵成扯到一处。
冯七将带血的布按紧,只说自己也想知道。来时不过同船行结过一次钱,欠着不给,今日买了点炉料,又被堵在这里。
巡河汉子听完,让他先去船上,别在风口坐着。老施留下陪着说明,两个船工则指了指方才听见呼救的地方,说他们赶来时,一人往上坡跑,地上这个已经倒了,别的没看见,不能乱说。
许照也被问到那一剑。
他抬起头,看着问话的人,声音有些哑。
“他拿刀拦我。我想过去,他不让。”
那人问伤是不是对方砍的,他点头,又把刀客掀篓、拿走火髓的经过说了一遍。他不愿去看蓑衣下面,仍指清了自己退到哪棵树,对方又站在哪里。
问过以后,巡河汉子接过他的短剑,同地上的刀分开放好,叫他先随船回城包扎,晚些再到埠头的河房把话说完。
许照起身,腿一软,险些又坐下去。
冯七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了他一下,两人慢慢走下石阶。船工接过破篓,找了块布垫着,许照坐稳以后,才把灯放回膝上。
船工递来一碗水,许照用右手接住,喝了两口,才觉得喉咙不那么紧。冯七坐在对面,低声说若早知道姓邵的在那里等,方才便留在老施院里,叫城里的人来接。
许照没有接话。旧坊那些人都看见他们买了东西,他原以为走到有人的地方便能安稳些,没想到只隔着一片柳树,也能被人堵住去路。
他把水碗放稳,低头摸了摸仍能握紧的左手。
船离岸时,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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