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的回信,比许照预想的来得快。
信是江伯年代写的,只说银子收到了,伤没好便别急着赶船,家里没有急事,母亲也好,妹妹也好。纸角另有一行挤得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叫他别忘了回家。
许照认出那是许禾自己写的,捏着纸看了好一会儿。
他又在清浦留了十余日。肩上的伤口收了,左掌消肿,握水囊与提些轻物已不妨事,大夫仍不许他使力扯动肩膀。许照没有再练剑,只在晚间调息,把已经得来的第二层慢慢稳住。
期间,秦棠问过一次灯的情形。新灰仍能烧,许照只点了一回,照过自己附在木片上的气,便熄了,没有为了看它亮着便一直耗下去。
冯七来时带回一包碎铜,说是从那只旧炉上剥下来的,老施托他送给许照做个小扣。他的伤比许照浅,早已闲不住,又接了替船行送料的差事,却不肯再替旧东家跑。
“还有钱没讨回来?”许照问。
“有。讨钱归讨钱,活不替他做了。”
冯七坐了一会儿便走。许照将铜收好,去许崇店里取回修过的篓子,又同费长庚说了返乡的日子。费长庚让他回家多歇几天,说山里这一拨草籽已采得差不多,往后要等秋雨过了,再去另一片山。
事情都交代好,许照才搭孟老三的船回青崖。
去清浦时,他一路惦记着能不能跟上采药的队;如今船往上游走,他望着岸边渐渐熟悉的树与屋,只盼船再快些。
到了镇口,许照没有先去矿坊。
院门虚掩着,许禾坐在门槛边,膝上放着一块小木板,用蘸水的指头描字。她听见脚步,先把腿往里收,抬头看清是谁,忽然站起来,木板掉在地上也没捡。
“娘!”
这一声喊得很响。
周素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截线,看见许照,站住了。许禾已扑到他身前,又猛地停下,盯着他左边肩膀,问是不是这里。
许照点头,说已经好了许多。
“还能不能抱?”
“右边能。”
她便绕到右边,抱住他的胳膊,贴了一会儿才松开。许照低头看她,她却不抬头,只拿鞋尖磨着门槛。
周素走近,先摸了摸他的额头,随后让他进屋,把衣裳解开些。
许照照做。伤口已结好,留下一道新痕,周素看过,手指停在旁边,没有碰上去。
“信里说不重。”
“比刚伤时好多了。”
周素没再接这句话,替他把领口合好,叫许禾去添水,自己进灶间盛饭。锅里的粥已经稠了,她又兑了些热水,另打了一个蛋,推到许照面前。
许照本想说自己在船上吃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许禾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了两口,才捧起自己的碗。她从前总嫌粥烫,今日却吹一下便喝一口,生怕吃慢了,哥哥又要出门似的。
吃过饭,周素把收到的银子拿出来。
她已换开一部分,买了米与药,剩下的仍用纸包着。许照没接,说本就是给家里用的,自己还有,又从腰间取出储物袋,拿出一小包茶放在桌上。
许禾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她凑过来,先看袋子,再看茶包,伸出手想摸,又抬头看许照。
“我能装么?”
“你现在还不会用。”
“那你装进去,我再倒出来。”
许照将袋口朝下,轻轻晃了晃,什么也没有掉。许禾也跟着歪过脑袋,几乎把脸贴到袋口,许照赶紧收手,笑着说不能钻。
她哼了一声,说自己又不是小虫。
周素也忍不住笑了,随后才问这东西花了多少。许照如实说了,又把旧坊买料、渡口遇人的经过从头讲给母亲听。说到动刀,许禾不再追着看袋子,抱着木板坐到一旁,安静下来。
许照没有把那一剑细讲,只说对方死了,自己去过河房,事情已问清。
周素低头捏着那包银子,过了许久才问,他是不是还要去清浦。
许照原以为自己能答得很快,真听见母亲问,却沉默了。
院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轧过门前那块不平的石头,咯噔一响。他听过许多年,今日听来仍与从前一样。
“还想去。”他说。
周素抬眼看他。
“我想把本事学下去。不是为了再去跟谁动刀。”
他顿了顿,没能把余下的话说得更好。若只在镇里,跟师父做工,日子也能过;可那日自己从刀下转出来,终于不用等别人替他挡着,这种感觉他已经知道了,便再不愿回到什么也不会的时候。
周素将银包放回桌上。
“这回在家住些日子。”
许照答应。
“肩好了再走,不许看着不疼便算好了。”
“嗯。”
她起身去收碗,没有让他帮。许禾抱着木板跟出去,到了门边又回来,把板子放在他面前,叫他看自己写的字。
许照认出来,是信角上那几个字。
有一个写得不好,她已经用水改了许多回,板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印。许照拿过她的小碗,蘸着水,在旁边慢慢写了一遍。她伏在桌上看,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把木板抱走,说这一回记住了。
许禾出去以后,许照才发现窗下的针线篮比从前空了许多。
他问母亲,是不是近来没人送活。周素说不是,陈婶又介绍了两家,她只接了一家的,另一家要得急,得连着赶几夜,便推给巷东的吴嫂做了。
“你寄了钱回来,何必还熬着。”
她说着,将一件缝好的小衣叠进柜里。许照认出那是给妹妹做的,袖子比先前长了些,留着往后放。他看了看母亲的眼睛,那圈发红的血丝淡了许多,手边也不再摆着一盏烧空的油灯。
他忽然觉得,自己挨着伤回来以后,这还是头一件真正让他高兴的事。
周素又说,街尾的何先生肯在午后教几个孩子认字,一月收些束脩,不必日日去。许禾听人家的孩子念过几回,回家便拿烧过的木条写,弄得手脸漆黑。她去问了,何先生说能坐得住,便让先去听几日。
“她肯坐?”许照笑着问。
“头一回坐不住,第二回倒不肯走了。说旁边的小满认得比她多,要等着先生把后面那行也教了。”
许照还没答,许禾已从门外探进头来。
“我听见了。娘又说我。”
“说不得你?”
“他说那个字念错了,先生还没回来,我得等着问。”
许照问她后来谁对,她眼睛一弯,说当然是自己。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补了一句,后头那个长些的,小满认得,她还没学到。
周素叫她把门口的木板收进来,她抱着板子回屋,顺手将小凳也拖到桌边,像要马上坐下念似的。许照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把背挺直,故意拿起茶包,说自己倒有几个字不认得,要不要请她教。
许禾凑过来,看了半晌,只认出一个“山”,便把茶包推回去。
“这个字太小。等我学了大的再说。”
许照没忍住笑,周素也笑了。许禾红着脸去拿自己的木板,嘴里还说纸上的字就是小,看着费眼。
午后,江伯年来了。
他听人说许照回来了,便过来看他,在门边站住,先问伤处能不能动。许照站起来给他看,他只看了一眼,便让坐下,别又抬胳膊证明。
茶是许照从清浦带回来的,江伯年喝了两口,说太浓了,下回少放些,怪费茶叶。
许照笑着应了。
说了一会儿镇里的事,他才把短剑放到桌上,请师父看看鞘口能不能补紧一些。渡口那次剑拔得迟,与鞘没什么关系,可如今插回去时,总要用手扶正,平日拿着不觉得,左手疼起来才知道不便。
江伯年拔出剑,先看两处磕痕,又试了鞘口。
“里面裂了。”
他拿小刀削去一片起翘的木皮,让许照明日带着去坊里,重新配一只内衬。说完将剑收回,没有问人死时是什么样,也没有拿许照同镇上谁家的孩子比。
许照反而慢慢说起来,讲自己起先几乎没拔出剑,讲那人的刀怎样贴过来,讲到后来,声音低了下去。
江伯年一直听着。
“怕了?”
许照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不是只怕自己挨刀。
江伯年看了他片刻,把剑往桌里推开些。
“先在家住着。夜里睡不着,就到我那里来。”
许照鼻子忽然有些酸,低头应了一声。
江伯年没有多留。他在西河的搭桥差事已有了准信,明春要去一趟,眼下先去看过两回河岸,木料的尺寸还要重新定。镇上有人想着跟他一同去做工,这几日总来问,他也忙得很。
许照问那桥离青崖远不远。
“两日路。你若那时在家,来帮几天也成;不在,我另找人。”
他答得平常,许照却听得怔了一下。师父过去安排活,总会给他留一份,如今已开始把他可能不在算进去。
江伯年起身时,许照送到门外,叫住他,说若明春赶得及,自己一定去。
“到时再说。”江伯年摆摆手,“眼下把伤养好。”
傍晚,许照去了北巷。
岑松年的门开着,屋里多了两口木箱,墙上原先挂旧衣的地方,只留下一根钉子。许照站在门外,先看见桌上摊开的几张纸,随后才看见岑松年坐在窗下,正把一卷册子裹进布里。
“回来了?”
岑松年抬起头,见许照肩膀动得不大自然,便叫他进来。两人说过清浦的事,他又让许照伸出手,试着把气送到指端,收回,再换另一只。
许照照做。
“第二层了。”岑松年放下手里的册子,“比我想的快些。”
许照听见这句话,心里终于生出一点踏实的欢喜。他说这些日子一直在练,也跟人学了用剑,自己还想学些别的,不只护手与附气。
岑松年点头,将桌上的布包推到一旁。
“来得正好。我还要在这里住七日,明晚你过来。”
许照望了望墙边的箱子。
“您要走?”
“北边有封信来,叫我去看一处旧矿。”岑松年说,“这一趟不会太快,若你再晚回来些,只能托江师傅给你留话了。”
许照站着没动。岑松年看了他一眼,伸手从箱里取出一本薄册,放到桌上。
封皮上没有名字,翻开的,画着一只结印的手。
许照看了一眼,便将册子合上,先问这一趟要走多久。
“信上只说矿里的火养不住,得看过才知道。”岑松年说,“快也要一个多月。”
桌边放着那枚铜环,表面几处暗痕已经磨去,许照认得它。矿坊出事时,就是这东西替众人挡住了火。
岑松年将铜环收回袖里,让他回去吃饭,明日来时不必带剑,也不必带灵砂,先把肩膀养好。
许照答应,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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