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许照到北巷时,岑松年已经将桌椅挪开,院中只留一口盛水的陶缸。
缸边立着一块旧砖,砖面上有好些烧过的斑。岑松年让许照站在台阶上,自己点起火折,左手掐了一个诀。
那一点火离开火折,悬在他的指端。
许照屏住了呼吸。
岑松年手指一送,火光掠过丈许距离,落到旧砖上,啪地散开。砖面发出一声轻响,多了一道焦痕,边角随之裂下一小片。
“流火术。”他说,“你眼下能学的,用这个便合适。”
许照望着那块砖,心跳得比刚进门时快了些。
他见过岑松年御铜环压住炉火,也见过顾老七借水托船,那些本事离他还很远。眼前这一点火却不同,岑松年已把册子放在阶边,翻开的那一页,正是昨夜看见的手印。
许照坐下去,照着屈起手指。
第一个印便结得不对。
岑松年拿细竹条在他指节上轻点一下,让他把压住的那根手指松开。许照改过,气送到掌中,火折的火尖晃了晃,却没有离开。
“别攥住。”岑松年说,“你这是要把火掐灭。”
许照不由松了手,气也跟着散了。
岑松年在旁边坐下来,重新做了一遍,放得很慢。许照看清那一点火先随手指偏转,才从火折上被牵出来,自己也照着试,第三次终于拉出一缕细焰。
火刚离开,便灭了。
他还来不及高兴,指尖先被烫得缩回去。岑松年将水碗推来,他把手浸进去,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
“里头的气没接住?”
“嗯。火出去,你还得送它一程。”
岑松年指了指砖,让他今日不必想着打中,只把那一点火从指前送开,再慢慢收住。
许照学到入夜,手指已经发僵,最好的一次也只送出半尺。岑松年见他又要点火,便把火折拿走,说再练下去,今夜觉都睡不稳。
许照这才收手。
桌上的薄册可以借回去抄,他原想问学资,岑松年已把笔递过来,让他先在空纸上记住今日错过的两处,免得明晚又从头改。
许照写完,抬头问他,若有一日不用火折,能不能自己生火。
“能。”
“要练到什么时候?”
“单凭自己这口气生出火,比借现成的火难。你先把这一门练熟,往后气足了,再去学化火。”岑松年见他还望着自己,笑了笑,“我当初练了一个多月,才敢拿它应敌。你才学一晚,急什么?”
许照也笑了,抱着册子回家。
周素给他留了饭,见他右手指尖有些红,只看了一眼,许照便先解释,是练术时被火燎了一下,不碍事。他吃过饭,替母亲把桌上几件衣裳收进柜里,才回到自己那一侧,借灯抄册。
许禾本想跟着看,没坐多久便困了,头一点一点往下垂。许照叫醒她,牵着她走到床边。她睡得迷迷糊糊,还攥着他衣襟,嘟囔说明日再看火。
“明日也不许凑近。”
她已经听不见了。
这几日,他也去过矿坊。
剑鞘的内衬已由江伯年拆开,裂口正好卡着剑身。师父没另做一只新的,只换了里面一片薄木,又削去两处毛边,短剑进出便顺了许多。许照试过,道了谢,原想帮着把台上的木屑扫了,江伯年却叫他先去后仓找杜禾生,说杜前几日还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后仓比炉边清静,杜禾生坐在矮桌后,面前放着几根刻过数的竹签。见许照来了,他想起身,腿使不上劲,又坐回去,朝旁边指了指,让他自己拿凳。
“换这里做了?”
“炉边还站不久,先替他们记进料。”杜禾生说,“也不轻省,少一筐,总得在我这里找。”
他拿起其中一根竹签给许照看,上头除了刻痕,又添了几个小字。那是他自己学着记的,从前只需认号,如今进出都经手,写不全便总要叫人来问,索性晚间让家里人教。
许照替他认了一个没写清的字,杜禾生低头改好,才问起他的伤。两人说了几句,都不大愿意细讲动刀那一刻,话很快转到了清浦,转到河边新开了哪几家铺子。
临走时,杜禾生从桌下拿出一包熏鱼,说是亲戚从河湾带来的,叫他拿回家吃。
许照本想推,杜禾生已把纸绳系好,塞到他手里。
“上回带去你家,你娘硬是不收。你拿着,别叫我再跑一趟。”
许照只好接下。走到仓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杜禾生已经叫住推料车的人,指着车上一个筐,让他把底下压着的那袋也数进去。那人弯腰去翻,果然另有一袋,便笑着补报了数。
许照提着鱼回到木作间,江伯年还在刨木,听见他说杜禾生如今记得仔细,只嗯了一声,又将补好的剑鞘递给他。
“人闲不住,肯干点什么,总比日日坐着想那条腿好。”
许照将剑收起,没再多说。
第三日,许照把抄好的册子还回去,练到了能让火停住片刻。
可只要往前送,火便总向左散。
岑松年看过他的手印,又试了试他送出的气,说印没大错,转腕时收得过急,原本该顺着出去的一股气,被他自己扯断了。许照照着放慢,仍会在火离指时忍不住缩手。
这与记住一句话不同。他知道该怎么做,身子却总先躲那一点热。
当夜,许照把铜灯取出来。
他没有在屋里乱放火,白日已征得江伯年同意,借矿坊后头一间不用的砖棚练习。那里没有堆木料,地上也铺着砖,门外便是一口水井。江伯年将钥匙给他时,只说走前记得把门锁好,别让孩子进去玩。
许照把一片薄铜垫在手下,点起火折,重新运气。
这一回他没有急着把火送远,只将先前向左散开的那一下做完,便立刻点起旧灯,将铜片移近。
一缕浅痕留在铜面上,到了中间,分成两道。
许照盯住那处分开的地方,想了想,伸出自己刚刚用过的手。在火离指以前,他先松了末端两根手指;正是那一松,掌里的气也随之往旁泄去。
他吹灭灯,重来。
第一回仍然散了,第二回火走得直些,第三回,指前那一点红光终于落在半尺外的砖上。
许照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笑起来。
他把砖往远处挪了半尺,又停住,将手收回。掌里已经空了,指头也酸得不肯听使唤,再练便只是硬撑。他将火折盖好,坐在门边歇息,望着砖上新留的一点黑痕,怎么也看不够。
往后的几日,他白天去岑松年那里,夜里只在砖棚练一小会儿。肩上的旧伤不再牵着疼,左掌也能握稳东西,他却没有立刻把练剑加回来,先将眼前这一门术学完。
到了第六日,火能打中两步外的砖了。
岑松年这回没有再坐着看。他让许照换了个位置,自己将砖立在陶缸边,指着砖面一处缺口,让他只往那里送。
许照定下神,结印,引火,向前一点。
火光落在缺口下方,擦偏少许,砖沿仍掉下一角。
岑松年捡起那块碎片,手指在新裂口上擦过,将它递给许照。
“成了。”
许照接住,低头看了又看。他知道自己还做不到岑松年那样抬手即出,可这道术确实已经听使唤,不是碰巧亮过一次便再也寻不见。
岑松年又让他试了两回。一回打中,一回因站得太远,半途便散了。许照自己将位置记住,没再为了逞远多退一步。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叫岑先生。
来的是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带着两名挑担的脚夫。岑松年让许照坐着,自己迎出去,同那人说起明日的船。对方却说北边又催了一封信,怕要今夜便走,行李可先送去,人在晚饭后到也来得及。
许照捏着碎砖,抬起头。
岑松年看过信,沉默了一会儿,让脚夫进屋搬箱子。
中年人跟着进来,见院里摆着砖与水缸,笑问是新收的弟子。岑松年说在镇里教过些入门本事,正好人回来,临走再教一门术。那人点头,没有继续盘问许照,只把另一封信压在桌边,让岑松年到了北矿交给管事。
许照起身去帮搬,岑松年拦住了,让他把院里的东西收好便成。
搬到最后一箱时,中年人低声说,北矿已经连停三口炉,换过火料也不见好,连养炉的那口井都凉了。若只是器坏,早该换好,如今请人去,怕不是修个铜环那么简单。
岑松年将信收进袖中。
“先去看看。只凭信,也断不了。”
那人没有再说。
许照将水缸边的砖收好,走过来,把自己抄的册子拿给岑松年看。岑松年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个字,让他回去改,不然日后照错了走气,自己还不知错在哪里。
许照记下,却仍没有走。
“先生,我往后该去哪里学?”
岑松年把册子还给他,想了片刻,说清浦往东,白沙岛上有几家修行人,逢入冬会在外院收人听讲。不是进了门便算弟子,愿意付学资,修为又合适的,都能去听。那里也教护船的术,若许照日后想走水路,可以留意。
“您去过?”
“年轻时去过。”岑松年笑了笑,“人家教的,我也未必都学会。你到了地方自己看,不必听我说过,便认定处处合你。”
许照点头,将白沙岛三个字记在册角。
岑松年又写了清浦一家卖灵砂的铺名,让他第二层稳了以后,换一些净料慢慢用。薄灵砂是筛剩的细料,起初引气方便,再往上,里头的杂气便要费更多功夫化开。许照听过,收好纸,没有马上问需要买多少。
他手里的钱终于不只够买一两份薄砂,眼前也有了能去的地方。
吃过晚饭,许照去河边送岑松年。
周素备了一小包干粮,叫他带去,岑松年收下,放到箱旁。船工已在催,许照站在岸上,有许多想问的话,临到此时却只说出一句,叫先生一路当心。
岑松年登上船,回头朝他点了点头。
“回去吧。”
船撑离岸边,许照还站着,直到船尾的灯被河弯遮住,才将手里的册子收进怀里。
回去的路上,他在河边空地停了一会儿,取出火折,望着两步外的石头,再次抬起手。
一点火光越过草茎,正中石面。
许照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没有旁人在身边纠正,也没有谁替他托住那口气,石上仍多了一道新痕。他伸出手,在还温着的地方停了片刻,随后起身,将火折盖好。
巷口有人叫他回家,是许禾的声音。许照应了一声,把册子往怀里按紧,快步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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