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松年走后,许照又在家住了几日。
左肩已经能提物,剑也重新拿起来练了。江伯年看他每日往砖棚去,便将那把钥匙留给他,说自己平日用不着,若将来回来,仍可在那里练。
许照收了钥匙,却没把其他东西也搬过去。棚子是矿坊的,师父借给他方便,他不能当作自己的地方,出门前仍将砖与铜片收干净,把水缸倒空了。
再离开青崖时,周素没有送到河边。
她站在门口,替他把肩头的衣料理平,问清白沙岛在什么方向,船要走多久。许照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母亲听完,让他到了地方便托船带个口信,不必等攒够钱才想起家里。
许禾这回没有塞字纸。
她给他一根新编的细绳,说旧袋子口上的绳磨毛了,换这根不会断。绳子编得一段紧、一段松,许照没当着她的面拆换,只卷好收进袖里,说等到了清浦再弄。
小姑娘一直送到巷口,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跑回去。
清浦仍旧热闹。
许照先回住过的院子拿余下的东西,房东妇人见他回来,问这回要住多久。听说只住两夜,她说旁边空出一间小屋,可以先凑合,不用再按整月算。
院里晾着脚夫的湿褂子,许照从下面侧身走过,推开小屋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过路人。他在这里住过的时日不算长,却也记住了傍晚哪一户先烧饭、夜里谁会回来得迟。如今要走,又不知下一回什么时候能见。
他将东西放下,先去霍记。
费长庚不在,已经带队去了另一处山。谭婶却恰好在铺里,正同掌柜说苗价,见许照来,朝他挥手,叫他等自己说完。
许照站在旁边,听见她说北坡那批苗根虚,不能照去年同价买。掌柜让她再看看,她便掀开湿布,将底下几株单拎出来,摆到柜上给他看。两人谈了好一阵,才定下各退一点,另挑足数。
出来以后,谭婶问许照的伤,见他已经能抬臂,才放心。听他要去白沙岛,她说自己年轻时去过一次,那边冬天风大,衣裳要带厚,别见出门这几日天暖,便把棉衣留在家里。
许照道了谢,又问宋启近来如何。
“还在南圃,前两日给我带话,问有没有合适的小苗让他认。倒是肯学。”
许照没有立刻去叫宋启。他知道圃里白日忙,便留了话,晚上在院里等。随后按岑松年写的铺名,买了一小份净灵砂。
价比薄灵砂贵许多,他没有多买。
那砂握在手里,气息清而缓,不像薄砂要费劲从散碎的余气里拢。他试过一点,便重新扎好袋口。第二层才刚稳,余下还要靠自己日日练,不能因为有了几两钱,便把几个月的功夫都指望一把砂替过去。
从灵砂铺出来,他去了码头。
开往白沙的船不难找,旗上画着一只白鹭,帆下正有人搬盐包与油瓮。许照先向船工问过,再找管客的人交钱,没有只听街边揽客的一句话便上船。
船钱八十文,后日开,顺风三日可到,若在外港等潮,便要多留。他记住时辰,拿好船牌,转身时,恰好看见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青年,正同管客的人争一只箱子。
“我说的是不压在下面,不是让我抱着睡。”
那青年指着箱角,脸上有些急。管客的人说舱里就那么大,若要单放一间,便再付一份钱。青年看看手里的钱袋,又看看箱子,最后把顶上那一层木架拆了,自己提在手里,将矮下去的箱子交出去。
许照从旁边让开,青年道了声谢,托着木架,险些碰到他的肩。
“没碰着吧?”
“没有。”
青年这才把木架放到脚边,低头重新绑牢。许照看见木架上装着两片窄叶,根部接了细小的铜轴,不像寻常船具,便多看了一眼。
青年察觉,主动说是测风的,自己做得粗,真把上面压弯了,到了岛上便用不了。
“你也去白沙?”
许照点头。
“听法?”
“想去看看。”
青年笑了,说自己也是,又报了名字,叫陆寻舟。他家在清浦南边,祖父留下的一部养气法,只记到凝气第三层,后头缺了几页。他练到第二层以后,家里已经没人能教,便想去白沙寻个去处。
许照没想到对方与自己境界相同,问他练了多久。陆寻舟说快三年,又问许照,许照略一迟疑,说自己学得晚,如今也刚到第二层。
陆寻舟没再追问,只说到时候若住得近,可以一起去外院看看。
许照应下,帮他将木架抬到不挡路的地方,才告辞离开。
当晚,宋启下工以后过来了。
他已经过了最初那段时时怕认错的日子,谈起圃里的草木,虽然仍会皱眉,却能说出许多许照不懂的东西。听见许照要去白沙,他先替他高兴,随后又有些遗憾,说自己本来也想过去,只是如今刚在南圃站稳,不能说走便走。
“你先去。若真好,回来告诉我。”
许照说会给他带话,又把自己抄的流火术给他看。宋启翻过两页,记了其中一处走气的方法,问可不可以再多看一晚。许照答应,说明日来取,自己这一夜不用册子也能练。
两人没有再拿木刀比。
他们坐在院里,借着灶边的火,许照示范了一次如何牵出火苗,只送到空地上的碎瓦便收住。宋启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说自己先前总觉得附气练熟就够用,如今才知道还有这样许多可以学。
许照笑了笑,没有说自己也是刚刚会。
第二日,他把要见的人都见过。秦棠只问了两句灯的事,听说添灰仍稳,便继续忙手里的活;许崇送他到门外,说到了岛上,若看见有人拆旧船卖散件,可以留个信,但别为了这点生意特意往偏地方去。
冯七不在城里。他托熟悉的伙计带了话,许照便没有再等。
临开船那天,沈船工从另一条船上看见他,隔着人群喊了一声。许照过去,才知道小康已经回船厂做活,腿走路没事,蹲得久了还酸。沈船工说韩师傅不让他再往深舱里钻,先在上头学着换板,怕他没长记性。
许照让他替自己问好,接过他递来的一小包姜,说是外港风大,若晕船可以嚼一点。两人说话时,船上的铃已经响了,许照来不及再问,朝他挥手,沿跳板上船。
陆寻舟也在,正把拆下来的木架安回去。旁边坐着一名姓陶的妇人,带了几匹染好的布,见他将架子往通道放,便叫他挪过去些,自己等会儿还要搬货。
陆寻舟一边答应,一边挪,直到把自己挤得只剩半个座,才终于放稳。
许照放下包袱,坐在对面。
船缓缓离岸,清浦的屋顶从舷边往后退。陆寻舟扶住木架,朝码头看了许久,终于低声说,自己去年便想走,拖来拖去,总觉得再等些日子会稳妥些。
“今年不等了?”许照问。
“再等,还是这样。”
他说完,又笑起来,让许照看看自己架上的叶子。叶子正顺着河风转动,虽然有些轻响,却没有摇晃。陆寻舟满意地用指节敲了敲底座,像是终于把一件拖了很久的事做成。
许照看着他,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到了傍晚,船在一处河湾接上另外两名客人。其中一个穿深色短衣,腰间挂着白鹭木牌,登船后并不找铺位,先同船主去船头看了一遍缆绳与帆脚。
船工叫他裴师傅。
那人回来时,看见陆寻舟的木架,停住看了片刻,问是不是上头一片叶子比底下轻。陆寻舟有些惊讶,说自己特意做的,想试试风变时能不能转得早些。
裴师傅点头,让他到了外港再试,河里的风绕着岸走,未必看得准。
裴师傅说完便去船尾,船工已经在那里等他。陆寻舟低头拨了拨那片窄叶,把松开的铜轴重新按紧。
入夜以后,船上渐渐静了。陶姓妇人把布包拢在脚边,陆寻舟终于拆下容易碰坏的一片窄叶,躺下来歇息。
许照没有立刻睡。
他把妹妹编的绳子取出来,换下储物袋外面那根磨毛的系绳,重新系紧,收进衣内。袋口自身的缝线没有动,灯与灰料都还在里面。
窗外,河面映着两岸零落的灯。他看了一阵,合上窗板,将抄好的法册放到枕边。
次日午后,船到了外港。
这里的河面比清浦宽了许多,泊船的木桩一直排到远处。许照站在船头,看见几艘大船停在深水处,船腹高出他们的帆,甲板上走动的人只剩小小的影子。
岸边挤着等船的客,一家人守着一堆木箱,箱上连米缸与门板都绑着。男人在同船行的人说话,妇人抱着孩子坐在旁边,膝上搁着一包土,里头长着半株蔫下去的花。
陶姓妇人认得他们,隔着船舷叫了一声。
那男人抬头,苦笑着说也要去岛上。旧地的药田连着两年不见长,昨日终于把房卖了,趁冬前搬过去,跟亲戚找点活做。
“房都卖了?”陶妇人有些吃惊。
“留着还得回去修。手里这点钱,顾不过来。”
他说完又去求船行的人,想把米缸也带上。那边嫌重,他便解开绳,自己把剩下的米往袋里倒,忙得满头是汗。
许照望着那块卸下来的门板,不由想起自家的院门。
他离开时,门仍在那里,母亲与妹妹也在,走得再远,总知道可以回去。眼前这家人却连门也拆下带走了。
陶妇人同他们说了几句,回来时轻轻叹气。陆寻舟问是哪一带,听见地名,便说祖父从前还去过,那里有一口灵泉,泉边草木长得极好。
“前几年便不成了。”陶妇人说,“泉水还有,药却养不起来。你们修行人的事,我也说不清。”
陆寻舟没有再问,许照却记起岑松年收到的那封信。
也是井还在,炉里的火却养不住。
他不知这两件事有没有相干,便没有随意说出口。等到船工让他们回舱,他才转过身,看见裴师傅站在船头,与船主低声谈着什么。
远处响起一声长长的号角。
深水处的一艘大船收起缆绳,船腹下泛起一层淡光,缓缓离开木桩。许照看得出了神,直到那层光退到看不见,才发觉自己的船也已在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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