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外港，岸便渐渐远了。
许照起初还能看见山，后来只剩一道模糊的线，连那条线也被水气遮住。船头一抬一落，他站得有些不稳，扶住舷边，才知道沈船工为何特意给他一包姜。
海水的气味与河里不同，风一吹，衣裳便贴在身上，带着一点涩意。
陆寻舟已将测风的木架摆出来，试了几回，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疑惑。两片窄叶转得一快一慢，明明同朝着一个方向，却总也对不齐。
他伸手想调轴，裴师傅从旁边过来，指了指顶上的帆。
“换到船尾试。”
陆寻舟抬头，才看出帆面把一侧的风挡住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抱着木架往后走，许照帮他提起底座，两人挪到不碍船工做事的地方，重新放好。
这回两片叶子终于一同转动。
陆寻舟笑了，蹲在那里看个不住，连浪从旁边溅上来，也只是往后缩了缩脚。
许照望向船头。裴师傅正在同船主说话，两人不时朝南边看，船工则放下一段帆，将缆绳重新绞紧。
船没有沿直路走，而是向北偏了一些。
陶姓妇人来过几回白沙，看出路线不同，问是不是南边有浪。船主说前船带回消息，今日赤尾鱼过礁，不往那边撞，绕开这一片便好。
妇人听完，没有再问，将晾在舷旁的一角布收进来。
许照第一次听说这种鱼，陆寻舟却知道，说它们逐着暖潮走，鳍边有一线红，成群跃水时像一片火。平日有人专门捕来取鳞，可鱼群一大，便不能随便往里下网。
“你见过？”
“画里见过。”陆寻舟坦然道，“活的没有。”
许照笑了一声，正想问鳞有什么用，远处水面忽然亮了一下。
那不是日光。
一条细长的鱼跃出浪尖，尾后拖着一线红色，随即又落回去。再往远处，接连有鱼跳起，初时稀疏，后来竟连成了一片。
陆寻舟站了起来。
船头传来裴师傅的声音，让客人都回舱，不要站在舷边。他说得不急，船工却动作很快，先关上两边低窗，又把甲板上的杂物收进棚下。
许照与陆寻舟也往回走。木架来不及全拆，陆寻舟只卸了最上面的窄叶，剩下的推到柱旁绑紧。许照替他拉住绳头，刚打好结，便听见一声闷响。
一条鱼撞在船侧，落到甲板上。
它没有立刻不动，尾一摆，竟又弹起半尺。旁边的船工早有准备，拿一块湿厚布罩住，整块卷起，压在木桶底下。
船头也响了一声。
许照转过去，看见裴师傅抬起手，一柄细剑离鞘飞出，在船前划了半圈。两道红影还没碰到船，便被剑光截落，水面溅起几朵小花。
这是许照头一回如此近地看见御剑。
那柄剑不长，转向时也不见裴师傅挪动手臂，却能在浪与浪之间穿过，收回来时，剑身上连一片碎鳞也没有。
船工仍照常掌舵，船主盯着水路，谁也没因为看见这一剑便停下自己的活。
许照被陆寻舟拉了一下，才收回目光。
“进舱。”
两人走到舱门，身后忽然接连响了几下。几条小鱼从另一边跃进来，其中一条落到陆寻舟的木架下，鳍边像锯齿，刮住了绑架的绳。
陆寻舟脚下一顿，随即仍往里退。他知道此时出去拿架子，反倒会给船工添乱，只伸手去拉舱门。
那鱼却顺着甲板弹过来，正好顶住门缝。
许照把陆寻舟往后推了一步，自己侧身让开。鱼身擦过门框，落在两人脚前，尾一甩，舱里的竹篮便翻了一个。
陶妇人提着裙角退到铺边，一名老客用拐杖去挡，杖头被鳍边刮开，吓得他松了手。许照没有叫人乱跑，先拔剑，将剑面横在鱼身前，挡住它向里弹的方向。
它扑在剑上，震得他手腕一沉。
许照退了一步，剑仍没有松。附气沿剑身送过去，鳍边擦出一声尖响，这才没有割进来。
陆寻舟已经拿起倒在地上的竹篮，想从上面扣住。许照让他等一等，自己将鱼往门边引。鱼离水以后，翻跃得很急，却只能一蹿一停，只要不站在它尾尖所指的方向，便能避开那一下。
他看准第二次停顿，将剑向下一压。
鱼身被压住，陆寻舟立即扣篮，双手按紧。里面撞了几下，竹条已开始开裂，他抬头喊许照，声音比方才高了些。
许照将剑靠在门边，左手取出火折，右手在身前结印。
舱中有人看见火，惊得叫了一声。许照没朝篮子点，左手遮着火，右指牵过火苗，向门外一点。
一线火光掠过鱼尾露出的那一截，落在舱外湿木板上，倏地散了。
鱼猛然缩起身，撞篮的力道停了一瞬。
许照将火折递给旁边的陶妇人，拿回短剑，立即用剑面将它连同倾斜的竹篮一并推向门外。陆寻舟顺势松手，拿脚顶住门板，船工恰在外头，湿布落下，将这条也卷住了。
门终于合上。
陆寻舟背靠着门，喘了两口气，看看自己发红的手掌，又看看许照。
“你还会火术？”
“刚学的。”许照喘着气说，“我原先只打过砖，还没拿它碰过活的。”
陆寻舟低头看看裂开的竹篮，苦笑了一下：“幸好这回打中了。”
两人都没再说，低头把翻倒的竹篮捡起。陶妇人定了定神，过来问有没有伤，见只是陆寻舟掌心磨红，便将自己的布头递给他，让他擦掉手上的鱼水。
甲板上的撞击声渐渐少了。
过了一阵，船主让人把窗开一道缝透气，说已经绕出来，不必慌。客人这才又坐回原处，有人骂鱼邪性，有人问能不能买一条回去，船工笑着说先让他们喘口气，到了岛上再看。
许照从陶妇人手里接回火折，盖好收起，又将短剑入鞘。
方才那一道流火没有多大，送出去时，他却比在砖棚里更清楚自己的手该停在哪里。岑松年教的那几处，已不只是纸上画着的线，也不是旁人夸一句成了便算成了。
裴师傅进来时，先看了门边的划痕，又问船工那条鱼怎样收住的。陆寻舟说了经过，没有把全功都揽到许照身上，也没有藏着自己帮过什么。裴师傅听完，让船工取一只厚木箱来，把剩下的鱼都移过去，又让人给陶妇人换一只完好的竹篮。
随后他看向许照。
“火没往舱里送，做得好。”
许照应了一声，说自己也怕烧了船。
裴师傅笑了，告诉他这种鱼离水后不耐久，硬鳍却不能随便抓。若下回再碰见，用湿布或厚木盖压住比细竹篮合适。他说完便回甲板，临走前又嘱船工检查门缝，缺了的木条到了岸上便换。
许照望着他背后的剑匣，问陆寻舟，白沙外院会不会教御剑。
“教是会教。”陆寻舟也望过去，“咱们现在学不学得来，就不知道了。”
许照没有再问。他重新坐下，将掌里散乱的气慢慢收回。方才附剑与流火接连使出，耗去不少，却没有像第一次摄针时那样，一用完便什么也做不得。
他调匀呼吸，等掌里重新有了暖意，才把汗湿的衣领扯开一些。
第三日午后，白沙岛终于出现在船前。
最先看见的是山腰上的一道长墙，其后才是山脚密密的屋舍。泊船处不像清浦那样沿河铺开，而是围着一片弯曲的海湾，石堤伸进水里，堤头立着几根高柱，柱间挂着铜铃。
船靠近时，铃没有响。
许照看见岸上有人牵着一头长角的兽，从石阶旁慢慢走过。兽背上的筐装满药草，旁边的孩子想凑近，被大人一把拉住。再往上，一名灰衣修士足下托着窄窄的木板，顺着屋顶掠过，手里还提着一只酒壶。
陆寻舟已经顾不上木架，站在舷边看得目不转睛。
陶妇人却早将自己的布包扎好，朝岸上一个候着的人挥手，喊他来接。这一程对她而言，不过是又到了一次卖布的地方。
许照下船时，船工将几片洗干净的赤尾鳞递给他与陆寻舟，说是方才那条鱼身上的，拿着玩也成，卖给制符的也有人收。两人谢过，各收了几片，帮着把挡路的木箱挪开，才踏上石阶。
裴师傅没有随他们走。
岸边已经有人在等，交给他一块木牌，指着海湾外说了几句。他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将剑匣往肩上提稳，又转身上了另一条小船。
许照只听见“南礁”两个字，余下被卸货的声音盖住了。
石阶并不是一气修成的。
走到半途，许照发现脚下的石头换了一种颜色，旧石磨得光，新石却还有凿痕。再往旁边看，一道长满苔的矮墙没进水里，墙头上竟也嵌着拴船的铁环。
陆寻舟跟着看了看，说祖父留下的旧图，画的泊船处比这里靠南。他方才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岛，到了地方才知道，码头已搬过。
旁边一名挑筐的人听见，说旧港这几年淤得快，大船进不去，才往这里挪。前头那几根挂铜铃的柱子也是旧港拆来的，底下刻着的字还没磨干净。
许照回头看了一眼。柱脚确实露着半行浅字，上头的新绳压住一角，余下几处已经辨不清了。
挑筐人没有停，扁担一晃，筐里的海菜滴了几滴水，顺着石阶往下淌。他走惯了这条路，哪块石头滑，脚下自会避开。
许照与陆寻舟让到一旁，等他过去，才接着往上走。
岛上的街比清浦窄，铺子却挤得很满。一家卖饭，隔壁便修法器，再隔壁晾着成排的符纸。店里的人一面同客人讨价，一面抬手，将被海风掀起的纸角压回去，像许照在家中见母亲压住缝衣的布角一般。
陆寻舟想在每一处都停一停，走出半条街，终于被许照拉住，说先安顿下来，往后有的是时候看。
他和陆寻舟先去找住处。两人合租了一间临街的小屋，放下东西，问明外院的方向，便一同往山脚走。
外院门前已有不少人，修为高低不同，衣裳也不相像。有带着随从的年轻人，有独自背剑的散客，还有几个坐在墙根啃干粮，等人叫名字的。
门侧贴着一张新纸。
明日试术。
许照读过下面的字，才知道头一批听讲的已经来了，明日按各自所学分处试过，再定去哪个院。陆寻舟问门边的人，只有凝气第二层能不能报名，那人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册子，让他把姓名与所学写上。
许照站到桌前，接过笔，先写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写下附气与流火。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递给陆寻舟，抬头望向院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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