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老头不肯白拿他的东西,说屋后有竹子,挑一根砍便是。
许照去看过,那几根竹子都细,做杖不够结实,便替他在旧杖的裂口外缠了几圈麻绳,先撑着。老人让他坐下喝水,问岑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听说要过几日,便叹了口气。
“又错过去了。他上回说爱吃的那种瓜,我还给他留着。”
许照这才知道,两人并非只有买药这一层往来。岑松年年轻时在清浦替药行验货,祝老头也在那里卖过药苗,后来各自到了青崖,才又走动起来。
屋前那株矮树,叫作白露藤。虽有个藤字,根干却硬,长到这样的粗细要许多年。老人养它不是为了卖枝叶,而是每年从上头取枝育苗。
他说到这里,朝方才那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有路前后来了三回,总打它的主意。树卖给他,明年拿什么育苗?”
许照问他,那人是不是清浦来的。祝老头点头,说是替人收药材的,前几次买苗还算爽快,这回不知怎么,非盯着母株不可。
两人没有多谈。老人脚伤走不远,还要去将晒在后头的药翻一遍,许照替他把竹匾搬到近处,又依着指点翻好,临走才说,过两日给他送根能用的杖来。
他在木棚找了块不用的旧料,问过江伯年,削好磨平,等到第三日歇工,便带着出了镇。
这些天他仍照常练习。摄物比先前熟了些,护手却只能勉强聚起一层,忙乱时还会散。许照试过几回,知道暂时指望不上它做什么大事,便把先生教的那几个行气处反复记牢。
到了祝家,院外多了一辆两轮小车,程有路正弯腰往车上搬筐。
“又来送药?”
“送根杖。”
程有路朝他手里看了看,没再搭话。旁边一个卷着裤腿的汉子将筐摆稳,伸手向他要绳。车上已装了四筐苗,根部用湿草包着,上面搭了张苇席,还能再装些。
祝老头坐在屋檐下,手边放着钱。见许照来了,招手叫他进去试杖,直说这根比原先的顺手。
程有路跟进来,点了点剩下的筐,说天黑前要送到渡口,船上还有别的货,耽搁不得。
“还差两筐。”祝老头说,“挪完再数钱。”
“钱都在你手里了,还怕我少给?”
程有路笑着说完,便出去搬东西。他不是空口说话,许照看见桌上那串铜钱,足有好几吊,也就没往别处想。
直到外头忽然响起一声呵斥。
“谁叫你挖那里的!”
许照抬头,看见篱笆另一侧站着个妇人,手里还拿着浇菜的瓢。她隔着篱笆指向母株,程有路带来的汉子正半跪在树旁,手里的窄铲已切进土里。
祝老头扶着新杖站起来。
“我没卖那株!”
汉子抬起头,朝程有路看了一眼。程有路将刚抱起的筐放下,说是听岔了,叫他先停手,自己进屋同老人商量。
祝老头气得脸色发红,叫他们装上小苗就走,母株不必再提。程有路却从怀里又取出一锭碎银,放在铜钱旁。
“祝老哥,我知道你留着育苗。你先把这株让给我,回头我再给你找一株来,误不了你的事。”
“你当它是河边的柳条,插下去就长?”
老人将银子推回去。程有路没接,声音也低了下来,说自己在清浦已经应了人家的货,订钱也收了,今日若空着手回去,前头搭进去的钱便都没了。
许照这才听明白,对方竟是没买下东西,先把别人的钱收了。
祝老头更不肯松口。他把竹杖往门前一横,叫外头那汉子退开,树下不许再碰。邻家的妇人也没走,一直站在篱笆边看着。
程有路朝外瞥了一眼,终于收起碎银。
“成,不卖就不卖。小苗总得让我运走吧?”
祝老头仍有些不放心,让许照替他看着母株,自己坐回门口,盯着他们装车。许照答应下来,站到了树旁。
他看见母株一侧的泥已松开,不止刚才那一铲。另一面还垫着块旧麻布,显然预备连根兜起。只是土团尚未起出,根上是否有伤,他并不懂,也不敢乱动。
外面的妇人姓柯,住在隔壁。她说还得回去看锅,请许照先别走,若再闹起来,就隔着墙喊她。
许照点头,记下了。
天渐渐暗下来。程有路两人装完小苗,结清余款,将车推出了篱门。祝老头一直看着他们下坡,直到车声远了,才让许照过去看看母株。
旧麻布还垫在下面,几条细根已被铲断。
老人心疼得半晌没说话,随后叫许照搬来一袋细土,自己坐在旁边,用手一点点将土拢回根下。树已被挖松,须重新扶好,许照便去削了几根短桩,又找绳来绑。
这一忙,天已黑透了。
祝老头留他吃饭,许照想着家里还等着,原要告辞,柯婶恰好过来,便说自家丈夫正往镇上去,替他捎句话就是。两家隔得近,老人受伤这几日,她常过来搭把手,见母株的根伤成这样,也骂了程有路几句。
“早知连苗也不卖他。”
祝老头摇了摇头。他靠这个吃饭,总不能客人打过一次歪主意,便把卖出去的苗全留下。好在母株还保得住,细根养些时日能缓过来。
许照帮他将院门闩好,又提了盏灯到后棚,找剩下的长绳。新绑的几根短绳接得不牢,他想换掉,免得夜里起风,把松了根的树吹斜。
灯放在棚里,照不到前院。
许照从筐底翻出一卷麻绳,刚抖开,忽然听见篱笆外有响动。他以为是柯婶回来,正要叫人,声音却停了。隔了一会儿,几根枯竹被慢慢拨开,两道人影从低处钻了进来。
他立即吹熄了灯。
来人没往屋门走,先在篱边站了片刻,朝窗纸上看。祝老头还在屋里收拾饭桌,咳了两声,窗上便映出他弯腰的影子。
那两人躲到树旁,开始动手解新绑的绳。
许照心里一紧。他离屋门有段距离,若从园中跑过去,必定会被看见。想起柯婶白日说的话,他退到棚后,抓起一根短木,使劲敲在两家之间的院墙上。
夜里声音传得远,才敲了两下,树旁的人便停住了。
“谁?”
这一声许照听得清楚,正是程有路。
他没有答,边敲边喊柯婶。屋里的祝老头也听见了,问外面怎么回事。许照隔着园子叫他别开门,有人进来了。
程有路低骂一声,似乎没想到这里还留着人,转身便向篱边退。他同伴却离后棚更近,朝许照冲来,伸手就抓他的肩。
许照侧身躲开,手里的短木挥了出去,砸在对方胳膊上。那人吃痛,仍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往外拖。
他一时顾不上再喊,只觉领口越勒越紧,脚底又被杂物绊住,几乎站不稳。本想引气护住手再挣,偏偏越急越聚不起来,平日记熟的位置此时全乱了。
许照索性不再想,双手扳住对方手腕,往下蹲去。
衣领终于从那人手中滑脱。他退时肩头撞上棚柱,疼得一缩,仍抓住一柄靠墙的长扫帚,横在两人之间。对方还想扑来,篱外却响起了柯婶的叫喊,程有路也在催走。
那人看了看许照手中的帚柄,没再冒险,转身追了过去。
许照喘了两口气,听见门外的车响,才知道他们连车也重新推回来了。
程有路叫同伴别管车,先走。那汉子却不肯,说车是借的,赔钱谁出。程有路朝路上看了看,见只出来一个妇人,便也搭手去推。
祝老头已隔着窗向邻人喊出了程有路的名字。柯婶提灯到了路口,她丈夫还没从镇上回来,只有她自己。见两个人推着车冲过来,她没上前硬拦,一面往后退,一面高声喊坡下的人。
许照赶去抽开门闩,出门便见程有路正在将车调头。小路只容一辆车,来时车把朝着院门,回去须先转过来。车上新垫了厚草,方才买走的药苗已不在上头。
他没往人身上扑,只抓住车尾垂下的绳头,绕向门柱。
车刚一动,绳子便猛地绷紧,粗麻从掌中滑过,磨得生疼。许照咬住牙,再次引气。胸中那一缕凉意终于顺着手臂到了掌上,刺痛稍减,他趁势把绳在柱上绕了两圈,用身体抵住绳头。
车身被带得偏了方向。
程有路回头看见他,丢下车把便往这边来。许照想起棚里受制的滋味,立即松手后退,将扫帚重新抄在手里。绳圈跟着松动,车也能挪了,但柯婶已拉住绳头,借着门柱撑住,口中仍没停喊。
程有路没再追许照,弯腰就去解绳。他同伴却不耐烦,从腰后抽出小刀,想一刀割开。
许照看见刀光,心里发紧,双手握住帚柄往他腕上戳去。
第一下被拨开,第二下又挡了过去。他不敢让刀碰到自己,只隔着长柄,不让那人靠近绳子。先前用过一次护手,此时气已散了,再拿手去抓,必定要吃亏。
路下终于传来脚步声。
两个晚归的汉子听见呼喊,赶上坡来,认出柯婶,都先问出了什么事。她一句“夜里来偷药树的”,两人便各自散开,堵住了去路。
程有路见势不对,竟丢下车就跑。
许照没有追。他拦不住一个拼命往坡下窜的成年人,何况旁边还有个拿刀的,只将扫帚朝那人逼近半步,叫他把刀放下。
来人中有一个追了出去,另一个抄起路边的扁担,站到了许照旁边。持刀的汉子看看坡下,又看看园里拄杖出来的祝老头,终于慢慢弯腰,将刀搁在地上。
许照仍没有上前。
他听见柯婶让人去镇口叫巡丁,听见祝老头骂那汉子白天做买卖、夜里做贼,直到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松松,别攥着了。”
扫帚被人从手里接过去。许照靠着门柱站了片刻,气才渐渐喘匀。脖子火辣辣地疼,肩头撞过棚柱,也有些抬不起来。
可母株还在。
他朝园里看了一眼,月光照着那几根刚打好的短桩,只有一根绳被解开了。方才若他进屋吃了饭便走,或是听见响动没留意,这树此时恐怕已在车上。
祝老头领他进屋,倒水让他漱口。许照说不碍事,老人不听,非要看过他脖子上的勒痕,才放下碗。
巡丁赶到时,追程有路的汉子也回来了,说那人钻进坡下的一片树林,天黑看不清,自己不敢追远。祝老头听了气得直骂,却也没有责怪他,只将程有路平日来往的药行说给巡丁听。
留下的汉子起初还说自己是雇来搬东西的,柯婶指着地上的刀问他,搬东西为何要往人身上扑。他答不上来,头也渐渐低了下去。
巡丁问清经过,又看过割开的篱笆和车上备好的麻袋厚草,将人带走。那辆车暂留在祝家门外,刀也一并收了。
许照只说了自己看见的事。等众人散去,柯婶的丈夫恰从镇里回来,听妻子讲完,便答应送他回去。柯婶自己留下帮老人把破开的篱笆遮住,省得夜里再进什么东西。
许照出门时,祝老头叫住了他。
老人从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到他手上。许照打开看,是两份薄灵砂。
“岑先生留在这里的,让我拌土育苗用。我这阵子用不上,你拿着。”
许照要推,老人握住了他的手。
“树是我的,留住了,明年我还能挣钱。你别跟我客气。”
那只手满是粗茧,掌心仍沾着回填的细土。许照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把布包收进怀里,认真道了谢。
回镇的路上,柯婶丈夫替他提着灯。他跟在后面,听着远处河边的船声,肩膀一动仍疼,心里却渐渐安定下来。
这两份灵砂,够他再练些日子。
许照隔着衣襟按住那两包灵砂,走到巷口时,已能看见家里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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