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寻舟便醒了。
他坐在床边，将昨日那张报名的纸看了两遍，又去检查测风架。许照被铜轴碰响的声音惊醒，睁眼看他忙，问是不是已经到时辰了。
“还早。”陆寻舟说，“我怕东西落下。”
许照翻身坐起，摸了摸怀里的册子，才慢慢穿好衣裳。昨夜他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一沾枕头便沉了，连窗外有人吵闹都没听见。
两人在街边吃了一碗热汤面，到了外院，门前已有人等。
昨日坐在墙根啃干粮的几个人仍在，只是换了个背风的位置。一个瘦高汉子正用布擦刀，旁边的年轻人问他还要不要去西院，他摇头，说这一回只想学护身，出刀快有什么用，真叫人近了身，自己总要先挨一下。
许照听见这话，不由看了他的肩一眼。
那里的衣料缝过，颜色与别处不同。瘦高汉子察觉他看过来，没恼，只朝他点点头，又低头擦刀。
院门打开以后，众人随一名青衣弟子进去。
外院比许照想的小。前头是一块铺砖的空地，两边各有屋舍，靠墙放着水缸、石锁与几架兵器。只有后面那道门关着，门楣很旧，檐下挂了一只铜铃，风吹过时轻轻碰响，并没有显出什么奇异之处。
一名中年人坐在树下，翻着昨日的册子。这人姓闻，名行简。
青衣弟子叫他闻先生，随后把桌上几样东西挪开，让第一个报名的人过去。那人三十来岁，手掌粗大，没等问便说自己练过几年刀，别的术知道得少。
闻先生让他拔刀，往木桩上送一记。
刀落得很重，木桩晃了晃，留下深深一道口子。附近几个人看得眼神微变，拿刀的人却没露出多少喜色，收刀以后，又主动说自己这一招不能连用，第二次便容易散。
闻先生让他伸出手，指尖在腕上一搭，停了片刻，说他送气时肩肘用得太硬，回头可以去听前堂的行气，不急着另换刀法。
那人点头，退到一旁，认真将这句记在纸上。
后面几人所学各不相同。有人能令水在掌前凝成小团，却维持不了多久；有人使一柄细小的木剑，在身边转了两圈，收回来时撞了自己一下，惹得邻近的人笑出声。那人自己也笑，说平日便总在最后这一下乱，早该找人看看。
闻先生没有跟着笑，拿过木剑，让他再做一次。
许照站在人群后，渐渐放松下来。
这里没有人只凭衣裳便被赶出去，也不是一招使坏了，便当着众人的面判作什么也学不得。可闻先生问得细，哪里练得熟、哪里只会照着做，走不了两遍便能看出来。
陆寻舟轮到时，把测风架放在桌边，先说自己想补全养气法，又想学怎样把气送得更稳。
闻先生翻过他带的旧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桌上取了一只铁环，放到一块木片上，让他隔着半臂远将铁环提起来。
陆寻舟静了一会儿，缓缓伸手。
铁环动了动，离开木片，升到两寸高的地方。他没有急着往自己这边拉，就让它在那里停着，直到闻先生点头，才将它放回去。
落下时，几乎没有声响。
许照看得很清楚。陆寻舟在船上弄木架时，总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运起气来却另是一个样子。这三年并没有白练，单论这一手，自己未必比得上。
闻先生将旧册还给他，指了几处字，让他午后留一留，自己另拿一本来比。是不是同一路法门，要看过才知，眼下不肯随口答应能给他补齐。
陆寻舟接过册子，脸上已有了喜色。
叫到许照时，他走到桌前，将短剑解下，放在一旁。
闻先生看了一眼名册。
“附气，流火。想先学哪一样？”
“我想学御物。”许照说，“眼下只能挪些轻的。”
闻先生将铁环仍放回木片，让他也试。
许照退开半臂，按岑松年教过的法子，慢慢将气送出去。铁环被牵得一斜，他立刻收缓，环便停住，随后一点点抬起。
到了一寸多高，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许照本能地想补气，送出的那一股却太急，铁环向他这边一歪，掉在桌上。他伸手去接，没接着，环在木面上滚过半圈，被闻先生按住了。
许照的耳根有些热。
闻先生没有问他为何不如前一个，只叫他把手放下，歇一歇，再试自己最熟的那一门。
许照拿起短剑，朝木桩走了几步。
他没有学先前那人劈出深口，只把气附到剑上，选了木桩侧面一处不曾砍过的地方，侧身刺出一剑。剑尖入木，收回来时，手腕与脚下都没有乱。
闻先生从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近看过那道窄痕，又让许照换一面，退开一步再来。许照不知用意，仍照做，第二剑入木稍浅，收得却更快。
“练过多久？”
许照说剑买了不久，从前拿木条同朋友练过。
“有人教你别站死？”
“朋友提醒过。”
许照顿了顿，没有把渡口的事一并讲出来。闻先生也没追问，只叫他再使一次流火。
院里的火种已备好，许照借了一点，站到自己练熟的距离，结印向前送出。火落到砖面，散开一小片红光，闻先生看了一眼，又让他在原地收回气息。
许照依言做完，心里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发紧。
闻先生将他的名字旁添了两个字，告诉他午后到西院去，那里今日会讲最初的御物。至于行气的前堂，若有空，也可以去听，不妨碍。
许照问自己是不是气还不够。
“你方才提得起来。”闻先生说，“是它一晃，你先急了。手里的剑你知道怎么收，隔着半臂远，便总想把气一口塞过去。”
他说着，将铁环放回桌面，自己不曾抬手，那环便缓缓升起。
它先往左，再往右，绕过桌上的水杯，最后落到许照面前。
闻先生这才收回气。
“到了西院，看人家怎么练。”
许照点头，向他行过礼，退到陆寻舟旁边。陆寻舟没有问他为何铁环落了，只说午后两人去的地方一样，正好不必再找。
后面的人仍在试术。
一个穿蓝衫的年轻女子使完水术，问能不能去听炼器。青衣弟子以为她说错了，提醒水法在另一处，她却说自己家里就在做渔具，先前都是请人刻纹，她想自己学着做，不是只为修一门能打人的术。
闻先生让她把带来的东西放下，等午后一同看。
那女子取出一只磨损的铜扣，放到桌边，随后便去院角等着。许照望着那只铜扣，觉得有些眼熟，不是样式，而是那种在手里摸过许多回、舍不得随便换掉的光泽。
陆寻舟问他看什么，他说想起自己师父做的东西。
两人等到试术将尽，才到门边问学资。
冬院的学资是五钱银子。许照交过，领到一枚铜签，上头刻着自己的名字。他将铜签贴身收好，余下的钱重新扎进袋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在岛上找些什么差事。
这不是临时起的念头。出青崖时，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在清浦采一回药、得一块火料，往后便永远不必再为修行所需费心。可钱换成了能来这里听法的资格，他也没有舍不得。
领铜签时，那名蓝衫女子也在旁边。
她问许照是不是学过做器物，方才听见他提到师父，像是在说工匠。许照说自己只学过木作，刻纹的东西不会。女子点头，没有因为他不懂阵纹便转开，又将铜扣拿出来，问后面的木座是不是已经裂了。
许照接过，沿着边缘按了按。
裂的不是木座，而是里面那根横销。那销从外头看还齐整，稍一用力便会向里缩，使整个扣面歪向一侧。许照把错开的地方指给她，让她回去找人拆开，别拿钉子从正面硬钉进去。
女子看清以后，长出了一口气，说难怪上回补过，没两日又松。
“你会换么？”
“木头的能换。里头若连着纹，我不敢乱拆。”
“纹在扣面上，不在底下。我先叫闻先生看过，若没别的事，再来找你。”
她说自己叫容芷，家里原在旧港修网，搬到新港以后，租了间小铺。这只扣是潮网用的，父亲过去会修，近年手抖，做不得细活，只能请别人。她不想铺子以后只会卖新物，不会修旧物，这才来外院学。
许照将铜扣还给她，告诉她自己住在哪条街。容芷记下，又问工钱怎么算。他说得先看拆下来什么样，她也不急着压价，只说若修得好，铺里还有几件要换木座的。
容芷走后，陆寻舟碰了碰许照的胳膊，笑说刚到岛上便有人找他做活。
许照也笑，摸了摸储物袋。小刀与尺都带着，只要买到合用的木头，那根销便做得出来。他同陆寻舟说，晚上回去先问问房东，附近哪家铺子卖木料。
中午，两人在墙外买了两个饼，找了一处石阶坐下。
陆寻舟把旧册子夹在膝上，吃两口便低头看看。他说祖父晚年总想找人把后几页补上，又不愿意随便换一门从头练，直到去世也没有办成。自己这回带来，原本只想着多问几家，没料到头一日便有人愿意拿别的册子作比。
许照问那几页是怎样缺的。
“我出生以前便这样了。”陆寻舟说，“祖父说传到他手里时就不全。要是补不上，我便另学。他守了一辈子，我再守下去，还是缺着。”
说完，他把掉在纸边的一点饼屑拈走，将册子合好。
许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掌伤已消，留下的痛也淡了，却还能记得握不住东西的那几日。眼前这半臂远的铁环，若真能收放自如，便不只是院里好看的把戏。
午后西院开门，两人随着人群进去。
授术的先生还没来，青衣弟子先在长案上摆好小铁片，让每人取一片，放在手边。一共十余人，坐得并不挤，靠窗的位置还能看见远处一角海湾。
许照选了一处不挡人的位置坐下，刚将铁片放好，便听见院外有人快步走过。
闻先生的声音在门边响起，问来人南礁究竟怎样。
来人压低了声音，许照只听见“封了”“旧标不准”几个字。青衣弟子出门去看，很快回来，叫众人稍等片刻。
陆寻舟朝许照看了一眼。
许照也想起了昨日下船后便赶往南礁的裴师傅。两人都没有离席，只将手边的铁片拿起来，等着门外的脚步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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