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西院授术的人,是个姓魏的老者。
他到得比众人以为的晚些,手里提着一只湿布袋,进门以后先放在桌下,才叫等着的人把各自的铁片拿出来。
有人问南礁是不是出了事。
魏先生抬头看了一眼,说旧水标移了,今日不许小船过去,外院若有人在那边做活,回头到门房问。除此之外,他没有再讲,将桌前的水杯推开,伸出两根手指。
一片薄铁从案上浮起。
它升得不快,经过杯口时忽然一斜,贴着瓷沿转了半圈,随后落进杯里。杯中有水,却只晃了一下,连一点也没溅出来。
许照盯着那只杯。
他上午提环时,只怕环落,气便不由往上顶;眼前这片铁却能在将要下落时忽然转向,轻轻贴住杯沿,再稳稳进去。若只是一股把东西往上抬的力,绝做不到这样。
魏先生将铁片取出,搁在掌心。
“自己试。”
屋里立刻响起细碎的声音。
有人太急,铁片尚未立起便往自己面前滑;有人提得很稳,往旁边一转,便直直掉了下来。陆寻舟是其中撑得久的一个,铁片离桌已有半尺,等他想将它送向杯口,边缘也开始不住发颤。
许照没有急着提。
他先在手中把铁片翻了两遍,又放回桌上,慢慢送气。比上午那只铁环轻些,提起来并不困难,可一要它停住,自己便总怕气不够,忍不住往前补。
铛的一声,铁片撞到了杯壁。
魏先生走到他身后,拿起那片铁,在他掌心轻轻放下,又让他抬起手,自己往旁边挪一挪。
许照照做,铁片安安稳稳停在手上。
“你托着它,不是推着它。”
魏先生说完,又往后排走了。有人已经将水泼到衣裳上,正忙着擦,先生看见,叫他先把桌面收干净,免得一会儿又滑。
许照重新低头。
他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却仍要一回回试。把气送远容易,想让离开身体的那一缕仍随心转动,便仿佛手里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稍一用力便绷紧,放得过松,又不知铁片会落到哪里。
到了后半晌,屋里说话声少了。
许照终于能让铁片在杯口旁停住片刻,再慢慢放回桌上。他不敢说已经学会,至少与早晨硬把铁环往上拔不同,指前那一点重量,已能隐约觉出来。
陆寻舟做得比他更好。
那片铁进入水杯时,发出很轻的一声,陆寻舟抬头看他,眼里藏不住喜色。许照朝他点点头,自己又试了一回,却仍在转弯处掉了。
陆寻舟想帮他看看,魏先生已在前头叫人收拾,说今日到此为止。
“明日再来?”有人问。
“明日巳时。手里那片带着,别用完扔了,回头又来找我要。”
众人笑着起身,许照将铁片擦干,收到袋里。魏先生提起桌下的布袋,水从袋底滴下来,沿砖缝走了细细一道。许照让到旁边,看见袋口露出的东西有些像碎石,上头却刻着几道深纹。
他没有凑过去问。
魏先生同门边的闻先生说了一句什么,两人便往后院走。许照与陆寻舟出了门,在石阶旁等了片刻,等到陆寻舟取回自己的旧册,才一起下山。
闻先生拿来比对的书,确与他家那一部有些相近。
但最要紧的后面两页并不一样,不能照着抄回去便用。陆寻舟听过以后,仍想再看,说若只是起初几处不同,也许能找出接上的法子。闻先生没拦,让他先把眼下所练的气路画清,明日带来,自己再替他看一次。
下山路上,陆寻舟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皱眉,走得比来时慢许多。
许照没有劝他索性扔了旧册。祖父留下的东西,陆寻舟说能换,真到要换时,也未必一句话便放得下。
两人在街边分开。陆寻舟去买纸,许照则按房东指的方向,去找卖木料的小铺。
容芷已经在那里等着。
她说闻先生已看过,扣面没坏。拆开底座,里面的横销果然断了。铺里的老人替她挑了一段木头,问许照惯用什么刀。许照取出自己的小刀,老人看过,便把案边的位置让出半尺,叫他小心别把新刨的料弄混。
那根销不难做。
许照比过尺寸,削去多余部分,试装两回,便将扣面放正。容芷接过,送入一点气,扣舌合拢,再一推,开合都不偏了。
她付了工钱,又问许照明日有没有空。
许照说白日要听法,傍晚能来。容芷便约在自己铺里,让他记住门前挂两张旧渔网的那一家。
回住处时,陆寻舟伏在桌上,已经画了半张纸。
许照将买回的饼放到他手边,自己坐到另一头,拿出白日用的铁片。两人起初还会交谈几句,后来各自做各自的事,屋里只剩翻纸与轻轻敲桌的声音。
陆寻舟先画完,捧着纸看了许久,才将它压在书下,说眼睛酸,出去走一会儿。许照让他回来时敲一下门,别忽然推门,自己还要练片刻。
等人走后,他将门掩上,取出了照烬灯。
他先照白日所学运气,提起铁片,再往旁边转。铁片在将要入杯时翻了一下,仍旧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许照点起旧灯,将铁片拿近。
上头留下的痕迹很浅,一侧却比别处深得多。他将铁片翻过来,靠近那一边的底面,原本用来托住它的气痕已断了,另一侧却仍连着。
许照看了片刻,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许照伸出手,重做了那一下动作。铁片一晃,他的手指便会跟着去追,追到另一侧时,原本托在底下的气已经散了,再补进去,却成了从侧面往外推。
他吹灭灯,将铁片放回桌面。
这一夜,他没有再求把铁片送进杯中,只让它在离桌一寸的地方缓缓转动。起初转不到半圈,后来能转过一圈,再后来,即便边缘晃了,他也没有立刻追着加力。
铁片终于安稳停在了指前。
许照心里一动,让它沿杯边慢慢移过去。
落水声很轻。
他怔了一下,随即俯身去看。铁片就在杯底,杯沿没有溅湿,也没有撞出新的痕。
许照轻轻笑了起来。
门外恰在这时响起两下叩门声。他将灯收进袋里,起身开门,陆寻舟提着一小包盐豆进来,先问是不是成了,方才在外头就听见他笑。
许照点头,给他看杯底的铁片。
陆寻舟也高兴,说这便好了,明日可以问怎样再送远些。两人分了那包盐豆,收好桌上的东西,才各自歇下。
接下来四日,许照白天听法,傍晚到容家的铺子做一会儿活,回来再练。木作的事情原本就熟,不必重新从头学;御物却没有这般快,一片铁能稳稳取放,换成重些的铜扣,走得稍远,仍会沉下去。
他没有因此把小铁片扔开。
魏先生在院中摆了几只不同大小的杯,让他们自己绕着送。许照练过以后,才发现能放进一只杯,与在高低不同的杯沿间来回转向,并不是一回事。有一回他太快,铁片撞开杯盖,险些打到旁人的手,便立刻停下,向对方赔了不是,再把位置挪开。
那人也在练,没有揪着不放,只叫他下回先看清旁边。
许照记住,往后每次送出前,都先留一眼周围的空处。
到了第三日,他已能隔着一臂远,将铁片从桌的一头稳稳移到另一头。陆寻舟看见,便同他用两片铁作比,轮流去碰桌中一枚铜钱,谁先将钱推到对面便算赢。
起初许照输了几回,后来不再只盯着那枚钱,先让自己的铁片占住一侧,便也能赢回来。两人练得兴起,房东敲门叫他们轻些,说隔壁有人刚从船上下来,要睡觉。
许照与陆寻舟赶紧应下,挪到屋外石桌上去。
这几日,许照也没有忘记给家里报平安。他写好信,交给往清浦走的熟船行,信里说明自己已在白沙安顿,开始听法,还接了些木作。妹妹那根绳子,他也提了一句,说已经用上,让她别再拆了重编。
陆寻舟的旧法却没能接下去。
闻先生拿来对过的那一部,前头相近,后头所走的路已经不同。他若硬把缺的几页接上,眼下也许不出事,练到深处却要再拆开重来。陆寻舟把两本册子看过,自己圈出了不一样的几处,回屋后坐了许久。
许照以为他会再托人去找,他却把祖父的旧册裹好,放进箱底,另抄了一份外院可传的养气法。
“还找么?”许照问。
“找。可不能等找到了再练。”
陆寻舟说完,拿起笔继续抄。那一夜,他没有再提祖父,只在抄完以后,将新册同旧册并排放了一会儿。
第五日晚,两人在容家铺子外碰上。陆寻舟这回不是来等许照收工,而是刚从外院回来,带了一张新抄的纸。他说自己打听到一件事:外院后山有一处水窟,近来正在挑人进去引气。
许照抬起头,将手里刚做好的木座交给容芷,结过今日工钱,同陆寻舟往住处走。
路上,陆寻舟说那地方不是谁都能一直坐着,冬院每回只分几个时辰,进过的人都说比在外头练快,连灵砂也能省下许多。明日门前会贴名额,若有空,可以一同去看看。
许照没有先问要多少钱。
“要比什么?”
陆寻舟笑了,说自己也先问了这一句。那边看的是控气,不许乱伤人;气境太高的另去别处,不与他们这些刚入门的争。
回到屋里,陆寻舟将抄来的纸展开,给许照指了指最下面几行。那是这次分出的时辰与人数,得名额的人只能自己进去,不能拿出去卖。想一同报名的,明日还得各自到场。
许照看完,说自己也去。
陆寻舟笑着点头,随后又说若真碰到一起,自己不会让。许照听见,也笑起来,让他只管使本事,不必怕输给一个才学了几日的人。
“这可是你说的。”
陆寻舟拿出铁片,坐到桌子另一边。许照把门掩好,搬来那只水杯,又在桌中摆了一枚铜钱。
窗外的铺子陆续收摊,屋里两片薄铁却已先后浮起。
许照没有立刻去碰铜钱。他看着陆寻舟那片铁偏过来的方向,将自己的稍稍压低,贴着桌面绕向了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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