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名额贴出来时,许照与陆寻舟都在人群里。
凝气第二层的有十二人,分在同一处,争三份入窟引气的时辰。再高的另列了一张纸,去后院比,不与他们混在一起。
陆寻舟把名字看过,指了指许照所在的那一列,说两人这一回碰不上。
许照顺着看去,自己的名字下方还列着另一个人。那人正站在旁边,腰里挂着一把窄刀,见他看过来,便点了点头,问他是不是许照。
“是。”
“待会儿讨教。”
那人说完,先往院里去了。陆寻舟看了看他的背影,低声说昨日见过他练御物,丸子走得很快,让许照小心些。
许照记下,跟着进院。
比试的地方就在前几日试术的空地上。青衣弟子摆好两根矮木杆,杆头各悬一只小铃,两根木杆之间不过一臂远,站到桌边,伸手便能摸到自己的那一根。每人只取一颗同样大小的木丸,以气驱使,谁先碰响对面那只铃,便算赢。
木丸可以互相拦,却不许往人身上打。
魏先生坐在旁边,看见有人想把自带的东西掏出来,便叫他收回去,今日只用桌上这一种。那人也没争,捏了捏新木丸,先退到一旁试手。
许照拿到的是颗浅色木丸,表面磨得很光,握在指间比铁片轻。
他没有先去看别人的胜负,而是在离桌一寸的地方,将木丸提起,缓缓转过半圈,再放下。圆丸与铁片不同,没有宽平的底,气只托着一侧,便容易滚出去。他试过几回,才把原先那股劲收窄一些,包在木丸下方。
前头已经响了一声铃。
第一场结束得很快。赢的人收了木丸,并没有大声说话,只走到墙边闭目养息;输的人盯着那只铃看了片刻,叹口气,也到一边坐下。
轮到陆寻舟时,许照站在近处看。
陆寻舟一开始守得很稳。对面是名束发的女子。她的木丸从左边来,陆寻舟便往左拦,换到右边,他也总能及时挪过去。几次轻撞之后,别人没碰到铃,他的丸子也仍停得住。
可对方不与他硬碰。
那人一边试,一边往前压,几次把木丸停在将碰未碰的地方。陆寻舟担心漏过去,便把自己的往回收,收着收着,已经退到离铃很近。
许照看出了不对,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叫。
陆寻舟自己也察觉了。
他忽然把木丸送出去,想从侧面抢一次。对方却早留着余地,丸子只是轻轻一让,便贴着他的后方转了回来。陆寻舟连忙回收,终究慢了一点。
铃响了。
陆寻舟收手,脸上的神情僵了片刻,随即向对方抱了抱拳。
那人还礼,说他守得稳,自己差一点也要耗不过去。陆寻舟苦笑,没有把这句客气当真,退下来以后,将木丸放回桌上,半晌没说话。
许照递了碗水给他。
“我看出来晚了。”陆寻舟说。
“后来你已经往外送了。”
“嗯,若早两下,也许还来得及。”
他喝过水,抹了抹嘴,见青衣弟子已叫到许照,便把碗放下,叫他快去,自己一会儿还要看他怎么比。
许照走到木杆旁,对面正是先前挂窄刀的青年。
两颗木丸一同浮起。
青年没有像陆寻舟的对手那样慢慢试,一出手便从侧面直掠过来。许照把丸子迎上,轻轻一撞,自己这一颗竟被逼退了半寸。
对方送气比他足。
许照心中有数,第二次没有再迎着撞,退开一点,让那颗丸子先经过自己前方。青年立刻收住,没有只顾着向铃追,反倒等他来拦。
两颗木丸停了一瞬。
旁边看的人也静下来。
许照先动。他把木丸往上提了些,随即向对方铃侧送去。青年果然回拦,丸子从低处抬起,两边还没碰上,许照便收住了那一点上提之势。
木丸斜斜落下。
它没有直接绕过对方,而是停在两人中间,离桌面很近的地方。青年见他不进,便也压低,准备把这条路截住。
许照却忽然将木丸往旁边一送。
青年跟得很快。
第三次将碰时,许照不再避,反而顺着对方推来的方向轻轻一让。木丸贴着另一颗擦过,受力偏向一旁,却没有像早先提环时那样失去控制。
他的气始终留在下面。
那颗丸子在擦身以后重新抬起,绕过木杆,碰在铃边。
叮的一声,许照掌心骤然一松。
他赢了。
对面的青年看了看仍停在自己前面的木丸,又看许照,问方才那一下是不是借了自己的力。
许照点头,说自己若硬挡,撑不了多久。
青年想了一会儿,竟笑了,说自己只顾着让对方退,倒没留意那颗丸子退到哪里去了。两人收手,魏先生叫下一对上来,许照才退到陆寻舟旁边。
陆寻舟望着他,低声道:“你胆子真大。”
“差一点就接不住。”许照说。
这不是客气。那一下比他在屋里练过的重得多,若晚一点把气补回下面,木丸便会被直接打落。他方才手心一直在出汗,此刻才敢松一松手指。
陆寻舟让他先坐着养息,自己替他去看后面的人。
许照坐了一会儿,气息慢慢平复。院里又响过几次铃声,前一轮便结束了。余下六人再比,赢的三人,各得一份名额。
他下一场的对手叫贺平,比自己年长些,衣着平常,指节上有几处薄茧。陆寻舟说他方才赢得很稳,先守住铃,再逼对方换路,最后才取胜,似乎并不喜欢赌那一下快慢。
贺平走过来时,也看了一眼许照。
“你刚才那一手,我看见了。”
许照点头,没有说什么。
贺平也没继续讲,只拿起木丸,在掌中停了一会儿,等青衣弟子示意开始。
这回,许照的第一下便被拦了。
贺平没有使太重的力,两颗木丸刚碰,他便收住,始终不肯把自己的往前送得太深。许照想从低处绕,贺平也只是往下压一点,不追,不撞,守住去铃的路便回。
第一场的办法,已不能再用。
许照试过左右,又把木丸提起,从稍高处落下。贺平抬手一引,自己的丸子便停在铃前上方,恰好挡住。他一看许照退,立刻向前逼近一截,许照也只得回防。
这一来,反倒是自己的气耗得更快。
许照额上渐渐见了汗。
他不再急着找铃,先把木丸稳住,等贺平再向前来。对方却也不急,留在那条最短的路上,宁肯同他耗下去。
许照望着两颗丸子,想起夜里铁片翻转时,自己那一下总是迟了的补气。
他将送出的气慢慢收细。
木丸轻轻晃了一下。
贺平没有立刻追来,只看着它,等许照再次往上提,才将自己的稍稍送近。他同样知道,不能因为对方一时不稳,便把身后的铃全让出来。
许照往后退了半寸。
贺平跟近一点,仍留着回收的余地。
再退,便要到自己铃前了。许照没有继续退,把木丸停在近侧,忽然换了方向,沿着木杆外边往前送。
贺平横过来拦。
许照这一次不借碰撞,也没有硬推,而是在两颗木丸相隔极近时,突然将自己这一颗沉下。贺平跟着压低,许照却已经收回手指,令木丸从另一颗的下方掠过,重新托起。
那一下几乎贴着桌面,稍重便要落地。
许照只顾着保持底下的气,不敢再多补。
贺平收丸回拦,却被自己先前压低的那一下拖慢了。他立即改变方向,从旁边抢向许照的铃,显然想看谁先到,而不是站着等输。
两声铃响,先后相隔极短。
院里有人叫了一声,随即都看向魏先生。
魏先生抬手,示意两人收住。
“许照先。”
许照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把木丸收回掌心。他的背心已经汗湿,方才只知道一口气送到底,竟没看见贺平最后是怎么回身取铃的。
贺平闭了闭眼,将自己的丸子放下。
他没有争,走到许照身前,问下回若有空,能不能再练一回。许照答应,两人各退一步,向魏先生行过礼。
陆寻舟走过来时,脸上的遗憾已经藏不住,却也是真心替他高兴。他想拍许照的肩,手抬到一半,又记起旧伤,换成在胳膊上碰了一下。
“你进去了,回来告诉我里头什么样。”
许照应下,接过青衣弟子递来的木签。
上头刻着入窟的时辰。明日起,连续三日,午后各有两个时辰。
他将木签握在手里,指腹慢慢摸过那几道刻痕。来岛以前,他一直在买能用多久便算多久的灵砂;如今这三日里能入窟修炼的六个时辰,是自己一场一场争来的,不必再从饭钱里一点点省。
青衣弟子又从桌下取出三只纸包,每人分了一只。
许照打开一角,看见里面细细的净灵砂,抬头问是不是拿错了。青衣弟子说这是同木签一起给的,让他收好,想留在窟里用也成,带回住处也成。
陆寻舟从旁看见,忍不住叹了一声,说自己早晨只顾着看时辰,竟没留意纸上还写着这一项。
许照将纸包重新合好,放进袋里,心里比拿到木签时还多了些欢喜。他在清浦买的那一小份,已经用了大半,如今又有一份,不必等手头做够几件木活才能接上。
贺平从他身旁经过,朝那纸包看了一眼,笑说回去还得练,免得下一回又只差这一点。许照答应,两人约好后日散学,在院外那张石桌边再试。
另一位得名额的,正是先前胜过陆寻舟的女子。她把纸包收入袖里,向魏先生告辞,说下午还要去码头接人,明日一定按时来。魏先生先叮嘱她入窟别往深处走,她应过,才拿起自己的东西。她没有再留下看热闹,取过靠墙的斗笠,先走出了院门。
陆寻舟望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转头问许照,晚上还愿不愿意陪自己练。
“当然。”
“这次你往前逼。我想试试,怎么才不会越守越近。”
许照点头,把这一句记住了。
魏先生叫余下的获胜者再听一句,说入窟以后不可擅自往深处走,到了地方,自有人指给他们坐在哪里。
许照与另一个获胜的青年都答应了。
院门外又有人来找闻先生,手里捧着一块从水里捞出的旧石。许照经过时,只看见石面上有几道细线,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扯断。
他脚下停了停,很快又随众人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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