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在家歇了三日。
脖子上的勒痕退得快，肩膀却疼了好些天。周素替他敷药时，问过那晚的事。他照实说了，没把自己说得多能耐，也没瞒着抓住车绳以后险些被人追上的那一节。
母亲听完，半晌才说：“人都叫来了，你怎么还去拦车？”
“当时就想着，不能让他们这样走了。”
周素没有接话，替他把药布敷好。许照看着母亲低下的头，心里也有些后怕。若对方在棚里便拔了刀，自己那根短木未必挡得住，可事情就在眼前发生，他也实在难以看着那两个人从容离开。
祝老头第二日托柯婶送来药，又让她说，母株已经扶稳，没有大碍。又过了几日，巡丁托船从清浦带回消息，说是问过与程有路往来的商行，只知道那人近来四处收货，人却不曾回去。许照听了记在心里，没有觉得既然逃走，便再也不必管。
肩伤未好以前，他没再去镇外，晚间也尽量早回。
江伯年让他先做些不费力的活。窦平的屋子正在修，听说他伤了，自己带着旧窗框来木棚量，没再叫他过去。窦平提起相看那日，嘴上说不过是吃顿饭，临走却把窗框上一个不起眼的毛刺也指出来，问能不能磨掉。
许照忍不住笑了，答应一定给他磨平。
歇工时他便照《养息诀》修炼。祝老头给的两份灵砂，比他头一回买的还足些，岑松年回来后看过，说是同一种，可以照常用。
先前引入的灵气总留不长，偶尔使一次摄物，便几乎耗尽。许照用了大半个月，才渐渐能让它循着法诀走完一周，最后停在小腹。
第一次停住时，他没敢动。
窗外有人喊卖鱼，他听见妹妹在院里问价，也听见母亲说昨日才吃过，今日不买。他仍坐着，等那脚步声去了，腹中那一缕气息竟还在。
许照缓缓睁开眼，伸手拿桌上的杯子。
杯子没动，他却能感觉到那股气正随自己的心意往掌上去。以往是一出手便散，如今收住念头，竟又能将余下的引回来。他试了两回，不敢再耗，起身就往北巷跑。
岑松年听他说完，让他坐下重新行气，仔细看了片刻，才点头。
“成了，凝气第一层。”
许照望着他，像怕自己听错。
岑松年笑了：“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
许照也笑起来，连忙摇头。他走出院子时，脚步都比来时轻了许多。两份灵砂已用了大半，可这一回留下来的本事，不必等到下一包灵砂买来才能再试。
当晚他将这件事告诉母亲和妹妹，许禾听不懂第一层是多高，只追问，这回能不能拿动杯子。许照说还不能，小姑娘便把杯里的水倒掉一半，推给他看。
“这样呢？”
周素笑着把杯子端走，叫她别折腾。许照将妹妹捞到身边，给她看了另一件事：一枚铜钱从桌上翻起，滚过少许，停在他指前。
许禾伸手按住铜钱，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没有绳呀。”
“本来就没有。”
她这才笑了，将钱放回原处，叫哥哥再来一次。
几日后，祝老头来镇上找他。
老人的脚已能慢慢走，仍拄着许照做的木杖。他这次预备亲自到清浦卖苗，不再托程有路那样的人转手，又怕货多，自己照应不过来，想找个可靠的人同行。
工钱一百二十文，船钱和吃住另算，来回约七日。
许照听见清浦二字，便有些心动。他自小看着渡口的船来来去去，却从没顺着河走到那里。岑松年带回的符纸、薄灵砂，还有修那只铜环的铺子，都在清浦。
不过他没立即答应，先去问了江伯年。
师父把近日的活排了排，叫他将窦家的窗框交出去，再替另一户补完门轴，便可以去。许照用两日做完，又同母亲说清住处和归期。祝老头年轻时就认识周素的娘家人，也专程来坐了一会儿，她这才放下心来。
岑松年听说后，替他写了两处卖灵砂的铺名，夹进册子里，让他只记地方，不急着买。
“那边东西多，你先看。你手里这点钱，别头一日就花光了。”
许照答应，又问先生，能不能买到更好的法诀。
“能，不过你现在这本还没练熟。等你真用得上，再挑也不迟。”
岑松年将册子还给他，并没叫他别去想。许照收好，知道这趟能看的，远不止两间卖灵砂的铺子。
出门那天，天还没大亮，渡口已经有人在搬货。
周素把干粮包好，放在他行囊最上面，又摸了摸他肩膀，问还疼不疼。许照抬起胳膊给她看，已能活动自如。许禾拎着一小包东西挤过来，说也是给哥哥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枚她攒下的铜钱。
“买纸。”
“给你买？”
小姑娘点头，随后又道：“你也能写。”
许照没有推回去，把钱另收进一处，答应回来带给她。到了河边，他上船放好包裹，再回头时，母亲和妹妹还站在岸上。许禾举起手，想喊什么，船工却正好扬声催人解缆，她的话便没传过来。
许照朝她挥了挥手。
船离岸以后，镇上的屋子渐渐被河湾遮住。他仍站了一会儿，直到祝老头叫他帮着挪一筐苗，才回过神来。
掌船的是孟老三，常走这一段河，祝老头同他相熟。船上除药苗，还有几捆染过的布，一位去清浦投亲的妇人坐在舱前，把孩子搂在腿上，怕他伸手到船舷外。许照将苗筐挪到阴处，压稳了遮阳的苇席，便坐在旁边看两岸。
出了青崖这一段，山渐渐远了，沿河开始出现大片田地。偶尔遇见上行的货船，船头的人隔着水问候孟老三，他也只简短应几声，手里的篙一直没停。
近午时，前面的河道窄了下来。
一艘货船横在浅滩旁，船身歪着，岸上几个人正拉缆。孟老三远远看见，便收慢了船，叫他们坐稳，别急着挤过去。
船尾陷在泥沙里，另一侧的水却还流得急。岸上的人喊了几回号子，缆绳绷得笔直，船身只动了少许，便又停住。一个戴旧毡帽的汉子站在石上看，旁边有人凑过去，同他说着什么。
祝老头认出了那人，叫了一声顾老七。
戴毡帽的汉子朝这边看了一眼，点头算是招呼，又转回去同船主讨价还价。
隔着水，许照听不全，只听见船主说六百便六百，快些吧，后面还等着船。
顾老七这才下了石头。
他先叫岸上拉绳的人退开，又沿水边走了一段，蹲下去试了试流向。船主急得来回走，他却不急，直到找准地方，才从怀里取出一根乌木短棍。
许照原以为那也是拿来撬东西的。
然而短棍朝水上一点，河面竟缓缓隆起一道波纹。那道波纹没有顺流散去，反而绕向歪着的船尾，将原本贴着船帮冲过的水一点点带偏。
岸上顿时静了。
顾老七叫船主放松后缆，再让船上的人挪货。船尾的货搬向船头，压住的那一侧便有了松动。他握棍的手往上一抬，水声骤然大了，船底像被什么托住，慢慢从沙里拔了出来。
许照不觉站起半个身子，孟老三在后头叫他坐下。
他忙扶着筐坐稳，眼睛却没离开那道水纹。
那不是一枚针、一枚铜钱，也不是在掌上聚起一点灵气。这样一艘船，连岸上几个壮汉都拉不动，顾老七却借着水势，将它送回了河心。
船主连声道谢。顾老七没答，只用短棍撑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将毡帽摘下，擦去额上的汗。
孟老三等前船让开水路，便将自己的船撑到岸边。他原本就要在这里让人下来吃饭，见顾老七坐在石上，顺口问他要不要搭一程。
“到清浦？”
“明日午前能到。”
顾老七点头，收了船主给的钱，提起一个竹筒上船。他没有坐进舱里，找了块空处，将腿伸开，便闭上了眼。
许照等他歇了一会儿，才递过去一碗水。
顾老七接过，喝了两口，见少年仍站着，便问还有什么事。
“方才那艘船，是您用水托起来的？”
“底下陷得不深，能托。再深些，就得先卸货了。”
许照望向他搁在身旁的短棍。顾老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将短棍拿起，让他看棍头嵌着的一粒青石。
“没这个，我也费劲。”
许照凑近看。石头不过指头大小，里面却像含着一点水色。他自己的铜钱已经收在怀里，此时想起先前还特意试给妹妹看的那点本事，不由又朝刚才的浅滩看了一眼。
顾老七将短棍收回竹筒，扣盖时，木扣却掉了一半下来。
他皱眉看了看，正要找绳绑住，许照说自己能修，问他肯不肯拿来看看。顾老七便将短棍取出，只把空筒递给他。
许照沿裂口摸了一遍，说不必换筒，换个小扣就好。他平日在坊里做过这种活，大小也量得准，只是船上没有合适的薄木，今日还做不成。
“等到了清浦，我找块木料，给您配一个。”
“你会这个？”
“我跟江伯年学的。”
顾老七原本正伸手接筒，听见这个名字，手停了停。
“青崖的江木匠？”
许照点头。
顾老七笑了，将筒翻过来，让他看底下那道补过的裂纹，说这便是江伯年十多年前修的。那时他还没来清浦，在上游跑船，筒跌在石上，裂了一条长口。旁人都让他换新的，江伯年却给他加了一圈薄箍，用到今日也没再裂开。
许照仔细看了看，才发觉那道接缝修得极细，外头沾了旧漆，不翻过来根本留意不到。他跟师父学了几年，只知道他修矿坊的架子、给镇上做门窗，没听他说过这些往事。
“师父从前也造船么？”
“修过。我那条破船，叫他补过不知多少回。”
顾老七说到这里，笑意又深了些，问江伯年如今身体怎样，腰还疼不疼。许照一一答了，才知道师父有时坐久了要扶腰，并不是这两年才有的毛病。
祝老头在旁边听着，插话说等回了镇，叫他请酒便是。顾老七却摇头，说入冬前还要往上游去，几处河口积了沙，船行请他帮着探路，眼下未必抽得出空。
话说完，他把竹筒重新递给许照。
“到了清浦，你替我配吧。我住南码头，问顾老七，都知道。”
许照应下，把破扣的尺寸记好。船上几个人吃过干粮，孟老三重新撑船，顾老七便靠着舱板歇息，不多时已打起了鼾。
河水从船边淌过，许照拿出册子，先看了一遍岑松年写的铺名，又将记着尺寸的纸夹在里面。他原以为到了清浦，自己只能跟着祝老头走，没想到还未进城，便接下了一桩活。
那两处铺子，他都想去看。至于这只竹筒，等下船安顿好，也得找块合用的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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