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浦比许照想的大得多。
船还没靠岸,他先看见沿河排开的仓房,随后才是屋舍与街市。几条支流在城南汇到一起,码头沿着河湾分成数段,装粮的、卸木的各占一处。岸上的号子声传过来,孟老三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挥起篙,指了指还压在舱底的布。
许照原想帮着卸货,手才伸出去,祝老头便让他先顾药苗。这里人多,脚下又乱,筐搁到岸上,未必还能一直在眼前。
他应了一声,守着苗筐,等搬货的人将过船的木板搭稳。
隔着一道水湾,另有一处码头,岸边没堆货,只停着一艘白底大船。船尾没有人摇橹,靠岸时却自行缓缓转过来,连帆也不曾扬起。几个等船的人早已站起,等那边搭板,便依次走上去。
许照看见其中一个背着剑,旁边挑担的船工却连头也没抬,照常往仓里送货。他又看了一会儿,直到孟老三叫他接筐,才收回目光。
青崖人说起修士,能谈上半日,到了清浦,却仿佛只是河上又来了一艘船。
顾老七先下船,在岸上同一个船工说了几句话,才回来告诉许照,自己住在南边的吴家船栈,过了石桥便到。他午后还有事,修扣不必着急,晚间送去也成。
许照记住地方,随祝老头进了码头旁的药行。
老人同掌柜相识,坐下还没喝口茶,对方已把药苗翻看了一遍。几株根上带了伤,掌柜挑出来,问是怎么弄的。祝老头说是起苗时碰了,不肯连好苗也一并压价,便将那几株另放。
两人谈起今年的价钱,许照在旁边听,才知道同样一株小苗,根须多少、枝条长到哪里,价便能差上一截。他在青崖只觉得满园都是相似的绿叶,到了这里,却没有一筐能直接照着另一筐的价卖。
掌柜并不急着收完,说还有一家药苑明日才来人。祝老头便先卖了对方愿意收的几筐,剩下的放进后院阴处,托熟识的伙计看着。
出来时,许照问他是不是明日还要再来。
“要来。人家有账要算,我们也不能只等这一家。”
祝老头将收好的钱贴身放稳,又朝街口指了指,说吃过饭还得去找一个旧识。许照这才把答应给顾老七配扣的事说了,老人点头,让他忙完就回船栈,别误了晚饭。
他们住的地方同顾老七并非一家,隔着两条街。许照特意在巷口看了一遍招牌,又问清了回码头的路,才带着竹筒出门。
街上铺子多,卖木料的却不难找。他在一处门外看见刨下来的木屑,进去问了问,花两文买到一块薄料。铺里的老师傅听说他也是学木工的,便借了小锯和凿子,让他在门边做。
这活不大,许照却做得仔细。竹筒用久了,扣眼略有偏斜,照着旧扣一模一样做,关上仍会别住。他先试着留了些余地,等扣进去合了几回,才把边角磨平。
老师傅看了一眼,问他学了几年。
“四年多。”
“手还稳,别总低着头,挡光。”
许照往旁边挪了挪,抬头道了谢。老师傅已回去做自己的窗扇,没有继续考他,也没夸他天分出众。
顾老七就在船栈门外,正同一个瘦高的船工说话。见许照来了,他接过竹筒,开合两回,抖了抖,筒盖没松,便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
许照说只是换了个扣,用不了这么多。顾老七却将钱放到他手里,说料是料,工是工,出了门替人做活,哪能回回白做。
他没有再推,收好钱,心里也有些高兴。
这是他离开青崖以后,独自挣到的第一笔钱。
瘦高船工看见这只修好的筒,也问了他的手艺。此人姓沈,来找顾老七,是请他去白石湾看一艘旧船。船主预备拆卖,船上却残着些法器,不敢让寻常木匠直接下手。
顾老七只管看水和残留的阵,拆木架另有韩师傅。沈船工说韩师傅身边只有一个学徒,今日要先清出一条通道,多一个搭手的,能省不少工夫。
“半日四十文,天黑前送回来。”
许照没有立即接。他是跟祝老头来的,若老人卖完苗找不到自己,反倒误事。顾老七听他说完,叫他先去问,沈船工还要买些绳,不急着立刻开船。
许照回去找到祝老头。老人已经见着了旧识,正商议把余下的苗分送两家,听清去哪儿、同谁去,又问过沈船工的名字,才答应下来。
“老沈认识,船也跑得稳。你听韩师傅的话,不认得的东西别乱动。”
许照点头,说若有变故,会托人捎话。
回吴家船栈时,他经过岑松年写的那间灵砂铺。门外正有人卸箱子,他便站在一边等了等,顺势往柜上看。
一个穿蓝布衣的客人买下两捆符纸,付过钱,伸手往腰间的小袋一拢,符纸竟不见了。许照起初以为他藏进了衣里,可那人随后又将一只木匣收了进去,袋子仍不过巴掌大小。
他盯着看了片刻,柜后的伙计便问他要什么。
“方才那个袋子,这里有卖么?”
“储物袋?没有,你得去南街。修器的铺子有时会收旧的。”
许照又问价。伙计说旧的也得看里头有多大、禁制伤没伤,便宜些的,也不是几十文能买下来的。
他摸了摸刚挣的钱,没有再问。
不过那个袋子,他记住了。若能将行囊、工具一并放进去,出门要方便多少。他把铺名也记在纸上,等将来手头宽裕,再来问不迟。
白石湾在城外,坐小船不过一段水路。
河湾边长着一片芦苇,旧船便搁在芦苇外的泥地上,前半截上了岸,船尾仍泡在水里。近处看去,船比孟老三那条大得多,舱顶塌了一角,露出的断木上还有褪色的漆。
船主姓乔,先前家中做过水运,如今只剩这艘放了多年的旧船。他急着在入冬前清掉,说河湾要腾给别家停船,再留着,泊钱还得继续交。
韩师傅已在岸上等着,身边的学徒叫小康,抱着一捆拆下来的细木条,正往干地上放。许照一来,便先帮他搬了一趟。
小康同他年岁相仿,干活却比他利落,熟悉船上哪些地方能踩,哪些地方看着完好,底下其实早空了。他带许照上去时,特意在一块船板上敲了敲,让他听声音。
“这里别落脚。掉下去不深,底下全是断钉。”
许照记住,跟着他绕过去。
顾老七沿舱边看过,叫人先别动中间那块石座。石座嵌在船腹,周围伸出几条铜线,线大多断了,有一条还接着尾舱。他用短棍隔开上面的浮灰,看了好一会儿,才招呼韩师傅从外侧拆起。
船主忍不住问,里头那些东西还能不能卖。
“能卖多少,得拆出来看。”顾老七说,“你先别催。”
韩师傅也让船主退到岸上。许照同小康搬走挡路的破板,渐渐露出底下的横梁。外头朽的地方多,里面倒有几根还好,韩师傅用粉笔做了记号,留着另卖。
许照做了半个时辰,额上已有汗,才知道自己在矿坊学的东西,到船上并不是样样都能照搬。他问了一处不懂的接法,韩师傅说这地方得顺着船身受力,不能只想着接得死紧,许照便蹲下来多看了一会儿。
那根梁底下还有一道后来补上的木撑,刚好顶住他们要抬的挡板。小康想从外头锯开,许照却在另一侧摸到楔头,叫他先别锯。两人一推一敲,将楔子退出少许,木撑便松了。
韩师傅走过来看了看,让他们将这根单放,料还完整,可以留用。小康把锯收起,朝许照笑了一下,说省得自己又挨训。
许照也笑了。他原本见小康在船上来去利落,心里还有些拘谨,这时候才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小康叫他帮忙抬一块挡板。他们将板抬起,下面忽然露出几只小铜碗,碗口朝下,沿边用细链连着。
许照没有伸手去捡,先叫顾老七来看。
顾老七翻过一只,里头早空了,碗壁沾着黑灰。他说是旧船上用来稳火的东西,熄了多年,也别拿去盛水,便让他们连板搬到岸边。
这些铜器同旧钉、坏锁搁在一起,没什么显眼之处。小康还抱怨占地方,说若不是船主舍不得,几天前便该清走。
许照只看了一眼,继续回舱里做活。
不多时,又有两个人从岸边过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留短须的中年人,穿着干净,鞋上却沾了泥,像是刚从别处的船场过来。乔船主迎上去,叫他许掌柜,让他看看还有什么能收。
那人姓许,名崇,在南街收旧器。他身后跟着一个伙计,手里提着包好的长尺,到了船边便拆开,将尺头贴在露出的铜线上。
尺上亮起一点光,很快又暗下去。
许崇没急着报价,自己也上船看了一遍,又问顾老七哪些地方还连着。两人在石座旁商量了几句,乔船主站在岸上,急得想凑近,又怕挡着路。
许照退到一旁,等他们看完再抬木头。他留意到许崇的伙计并不碰别的,只沿铜线量了三处,最后将一张小符贴在石座侧面。
符纸没烧,也没动。
许崇这才开口,愿意出十二两,收石座连同下面那只铜盘,其余木料铜铁仍归船主。
乔船主显然有些心动,问能不能再添些。许崇摇头,说拆运要花钱,里头还能剩多少用处,也只有拆开才知道。
许照听着,没有插嘴。他认不出那只铜盘,更不知十二两是贵是贱,只觉得这位掌柜在上船以前,已经替自己算过许多账。
顾老七仍蹲在石座旁。他拨开尾舱口的一块薄板,忽然皱起了眉。
“这里怎么又接回去了?”
许崇朝他看去。
顾老七指着薄板下面一条发黑的细线,问船主,这船后来是否改过。乔船主怔了一下,说接手时便是这样,自己并未动过。
许照低头,顺着那条线望过去。线绕过横梁,尽头藏在更深的舱底,方才搬出的那排铜碗,正好挡在上头。
他同小康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再去抬那块板。
许崇让伙计又取一张符来试,顾老七却拦住了。
“先把线找全。试这一头,另一头未必试得出。”
许崇看了看藏线的地方,没有再坚持,叫伙计将长尺收回。乔船主问价钱算不算定了,他只说还得再看,东西总得能拆出来才成。
顾老七让小康先下船,自己去尾舱口找另一端。许照正要跟着退,鞋底忽然一凉。
船尾的水漫过了他先前看见的一颗钉帽,沿着裂缝渗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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