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水了！”
许照喊出声时，顾老七已扶住舱边。
旧船向后滑了一下，岸上的缆绳随即绷紧。许照赶忙抓住横梁，才没摔倒。他原以为是河里涨了水，抬头却见岸边那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仍在原处，只有船尾沉了下去。
顾老七已将短棍指向水面。
一道水纹抵住船帮，船身稍稳，石座旁却又亮起一线微光。那光沿着刚露出的细线往尾舱走，许崇蹲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先前那把尺，送进去的气还没散。”
他让伙计收手，不许再碰石座，自己取出一张符，贴在细线经过的铜片上。符纸一亮，那点微光被压住，顾老七也得空叫众人先下船。
许照立刻朝船头退。
他走的是小康方才带过的那条路，不敢去踩别处的板。韩师傅已经到了跳板旁，招呼小康上岸。学徒正扶着船舷往外迈，船尾忽然又是一沉，跳板的一端从搭处滑落，小康脚下踩空，跌进了船与岸之间。
韩师傅伸手只抓到他半边衣袖。
“小康！”
水没过腰，学徒扑腾着抓住船沿，头还露在外面，却怎么也上不来。韩师傅伏在舷边，双手去拽，试了一下，忽然停住，叫后面的人别再往这边挤。
船头翘了少许，船帮正朝岸边的木桩压去。
许照跑到近处，见小康一条腿陷在两块破板中间，另一只脚还能蹬，便先把旁边一段绳递下去，叫他套住腋下。
小康手抖得厉害，接了两次才接住。
岸上的沈船工也赶来帮忙，将绳从木桩上绕过。他想先把人吊起来，韩师傅却连声叫停，说腿没脱，硬拉要断。
顾老七听见，咬牙将短棍往前压了一截。水浪撞在旧船侧面，船身终于停止往岸边挤，小康却已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许照趴到韩师傅旁边，低头看他的腿。
裤脚挂住的那块破板并不大，是一扇旧小舱门，门上的铁扣穿在另一块木头的细销上。船一歪，两块木头合拢，正将他的脚踝夹在里面。方才韩师傅不敢用力，也是怕越拉越紧。
“我把板抬住，你试着往外抽。”韩师傅喊。
小康点头，脸上却一点血色也没有。
船内又响了一声。许照回头，看见许崇的伙计已经跳到岸上，正抱着那把长尺往远处退。许崇还留在石座边，贴下去的符纸烧掉半角，他换了一张，朝顾老七叫道，自己也撑不了太久。
没有人在等着谁再多想一会儿。
许照伸手去够那只铁扣，指尖还差一点。若再向下探，半个身子便都到了船外。韩师傅腾不出手拉他，他也不敢把自己的命一并压上去。
“那根销，能拔掉！”
“我够不着！”
小康低头看，勉强腾出一只手，却被自己卡在水里的腿挡住。他碰不到，只能将手又搭回绳上。
那根销只比长钉略粗，许照伸出的手离它不到半尺。他让韩师傅把板往上托一点，自己在梁上趴稳，双指朝细销引去。
第一下没有动。
不是离得太远，销上压着力。他看见韩师傅手背上绷起的筋，知道对方已经使足了劲，便没再催，转而叫小康松开挂在舷边的那只手，身子稍稍往外靠。
“绳拉着你，不会沉！”
沈船工在岸上也应了一声，叫小康听他的。
少年闭了闭眼，终于松手。身子被绳托住，压着舱门的那条腿稍微退开一点，韩师傅顺势将板抬起。
细销松动了。
许照紧盯着它，将余下的气往指间送。铁锈浮在水上，销尾先抬起少许，又被旧孔卡住。他心里一急，气息险些散开，连忙停了半息，只顺着方才已动的方向再引。
那根细销终于退出了扣眼。
韩师傅猛地将板掀开，小康的腿一脱，沈船工立即收绳，把人朝岸上拖。许照赶去接应，帮着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过最后一段烂泥。
小康趴在地上，先吐出一口水，随后抱着腿，疼得直抽气。
许照也坐了下来，手心全是汗。方才下去的那点气几乎用尽，耳边水声乱响，连岸上人在说什么都没听清。
韩师傅没有歇，确认徒弟脱险，转身便冲船上的人喊，让他们下来。
顾老七先撤向船头，许崇跟着退。两人到了断开的跳板前，谁也没往那上头踩，借着岸上的绳一前一后跳了过来。顾老七落地时腿一软，沈船工扶住他，才没跌进泥里。
短棍上的光散去，旧船随即往后一坠。
船尾撞开了半片朽木，浑水漫进舱里，石座旁的那点光闪了两下，渐渐暗下去。船头仍被缆绳拽着，停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没有整艘沉没。
乔船主脸色难看，一会儿看船，一会儿看小康，最后还是先叫沈船工去请郎中。
顾老七坐在石上，盯着自己的短棍。棍头那粒青石暗了许多，表面还裂出一道细纹。他摸了一下，脸上没什么笑意。
许崇蹲在不远处，将烧剩的符纸扔进水里。
“是我的尺引动的。”他说。
乔船主张了张嘴，似乎想责怪，又看见对方湿了半身的衣裳，一时没能说出口。
顾老七缓过气来，才告诉他们，那条后来接回去的线，连的是船底旧水阵。寻常试器的法子只探石座，微弱的灵气留在里面，隔了片刻才顺暗线走通。他也是看见水往船尾倒卷，才想到这一层。
“原来停了的东西，又给接活了。里面怕是还留着没耗净的灵料。谁改的，得拆开才知道。”
许崇点了点头，没有替自己辩解。他叫伙计取干衣裳，又说今日先不谈买卖，等弄清船底的东西，再算怎么赔这笔损失。
乔船主听见“赔”字，神情稍缓，却仍担心东西泡在水里要烂。他想请顾老七再将船尾抬起，话未说完，对方便把裂了的青石给他看。
这回他没再催。
过了片刻，乔船主仍拿起一根竹篙，往水边走。韩师傅叫住他，他指了指漂在船头下的半块木牌，说只想把那个捞起来。
木牌卡在缆绳旁，上头还有旧船的字号。韩师傅用竹篙替他够过来，递到手里，他用袖子擦了擦，却没把牌同那堆待卖的木料放在一起，独自抱到岸边去了。
许照看见他坐下以后，手仍按着那半块牌，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问小康有没有好些。
许照低头看着手上的泥，心中有些发沉。方才若少了一段绳，或细销再卡得紧些，小康便未必能出来。顾老七昨日托起那么一艘货船，在这条破船旁，也没有他想象的那般轻松。
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小康仍坐在地上，声音有些哑：“刚才是你把销拔的？”
许照点头。
“你还会法术？”
“只会一点。”
小康看着他，又朝船边那块翻开的破板看了一眼，慢慢吐了口气。
“够了。再夹一会儿，我这脚真要没了。”
许照原想说也亏韩师傅托住了板，话到嘴边，却见小康已经疼得咬紧牙，便没再多说，替他把垫在脚下的衣裳理好。
这时船头传来轻轻一响。
靠岸那边原本堆着他们搬出的旧铜器，方才拉人时踢乱了，几只铜碗滚到石缝里。许照起身去收拾，免得有人再踩上去，拾起其中一只时，掌上忽然有一点温热。
他停了停，将铜碗翻过来。
里面只有一层黑灰，外边也不见火光。他又摸了摸旁边那只，凉的。暖着的这一只比别的更厚，底下多出一块矮座，边沿有一道断开的细纹。
许照认不出是什么，却想起矿坊里岑先生从灰中夹出的残片。并不是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也有这种不像寻常花样的细线。
他没有把东西往怀里藏，拿过去问顾老七。
顾老七接过，翻看片刻，又将手悬在碗口试了试，说里头似乎还存着一点火息，究竟能不能用，自己也看不准。
“先搁着，别再往里送气。”
许照依言将它放到另一边，记住了那块缺口。
郎中是随沈船工的小船来的，看过小康的腿，说伤得不轻，好在骨头没断，先抬回去敷药。韩师傅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替徒弟把鞋脱下，湿裤腿也一点点剪开。
沈船工另外带来一个年轻女人，说是在码头碰见的，听闻这里有旧阵出了岔子，便请她一道来看看。
女人穿一身便于做活的短衣，袖口扎着，肩上挎个旧布包。她先看人，又看了看没入水中的半截船，问谁还记得那条暗线的位置。
顾老七站起来，叫了声秦姑娘。
许照在旁边听着，才知这人叫秦棠，在南街修器。她本来要回铺里看炉，不肯耽误太久，沈船工便答应稍后先送她回去。
秦棠绕到岸边，取出一枚铜钉，系上细线，放进水里。片刻后收回来，铜钉的颜色已暗了一半。她没再试，只让他们今晚别上船，明早水静些，再拆外侧那段线。
“你能拆？”乔船主急问。
“能。价钱先说好，我明早还得带一个人来。”
两人去旁边商量，许照帮韩师傅把小康抬上小船。沈船工从钱袋里数出四十文给他，说既然是自己请来的，今日的工钱照给，别因出了事，连这点钱也亏下。
许照收下钱，想起船栈里还等着的祝老头，便请沈船工替自己说一声。沈船工让他一起回去，这里今夜不能再干，留着也没用。
临上船前，许照又回头看了看那只另放的铜器。
他走到秦棠身边，问她明早来时，能不能也替自己看看那件东西。秦棠朝石边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应，只问是不是他的。
“不是，还是乔船主的。我想问清有没有用，再同他买。”
“那你先同他说好，别到时候我拆了，人家又不肯卖。”
许照点头，去问乔船主。对方这时没心思管一件小东西，只说既要看，明早来便是，别今晚再动它。许照得了这句话，才重新向秦棠道谢。
她说看东西也要收钱，十文，若要修，另外算。许照摸了摸刚领到的钱，答应下来。
小船回去时，韩师傅一直扶着徒弟的腿，免得船一晃便碰着伤处。沈船工没有像来时那样急着撑，到了码头，又先找人帮着抬小康。
许照一路将他们送到住处，才回去找祝老头。老人已经卖掉了剩下的几筐苗，正同伙计说话，见他衣上有泥，连忙问出了什么事。
他将经过说了，也说自己明早还想再去一趟。祝老头听到有人伤了，先仔细打量他，确认只是沾了泥，才问明日还去做什么。
许照没有说捡到了宝贝。他只说有件旧器想请人看，若能用，自己想买下来。
老人想了想，叫他吃过饭再同孟老三说一声。返程的船还要两日才开，时候是有的，只别拖到开船时才回来。
许照应下，终于端起了桌上那碗已经不烫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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