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到白石湾时,秦棠已经在船边。
她带来的帮手是个寡言的中年人,坐在岸上磨一把薄刀。昨日沉下去的船尾仍在水里,乔船主另找人加了两道缆,绳索系在岸上的石桩,旧船暂时不再晃动。
顾老七与许崇也来了。
两人都换了干衣裳,见面没再提昨日惊险的事,只围着秦棠带来的几样东西看。许照走近时,听见她说暗线已经找到了,船底果然还嵌着几块旧灵料,昨日一通,余下的力便全冲进了水阵。
许崇看过她拓在纸上的几道线,没有争辩。他先去韩师傅住处付了药钱,这时候又同乔船主谈起船身的损失。两人声音都不高,说了好一阵,许崇叫伙计将钱取来,乔船主才不再追问。
至于顾老七的青石,秦棠看过,说裂口尚浅,还能修,只是修好以前别再用了。
顾老七将短棍交给她,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许照没有往船上去,帮着沈船工把岸上的旧物归到一处,免得挡路。昨日那只厚底铜器仍在石边,已经凉透。他拿起来,看了看缺口,才去问秦棠这会儿方不方便。
秦棠正等帮手下刀,便让他把东西放在一块平石上。
铜器上的浮灰被拂去,露出几个很小的圆孔。她沿边摸了一遍,又将旁边一只薄铜碗拿来比了比,便摇头,说这一只不是同样的东西。
“原来有罩。罩没了,只剩个底。”
许照仔细看,那几个孔果然不像裂出来的。
秦棠取细针拨开底下积垢,慢慢转了一下,里面竟露出一片可以掀起的铜叶。她没急着打开,先将铜器转向空处,才用针挑住边缘。
铜叶抬起时,一点灰落在石上。
许照闻见一股极淡的焦气,随后便什么也没有了。里面并无他猜想的青石,只有压在夹层中的黑灰,薄薄一层,不知已存了多少年。
秦棠看了一会儿,说这是旧式的验气灯,修器时有人用,点起来能照见器物外头正在流动的灵气。她铺里也有近似的东西,不过样子不同,用的是新制灯芯。
许照心中微动,问能不能照见他练的法术。
“近处可以。你要隔着半条街看,便不用想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截细香,点燃,靠近铜叶露出的孔口。许照以为灯里会烧起来,却只看见灰中亮了一点,像将熄的炭,过了片刻,才有一层很淡的光浮在碗口。
日头下几乎看不清。
秦棠将它移到自己身侧的阴处,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原本什么也没有,到了那层光里,竟出现一条细得近乎看不见的亮痕。
她收回手,亮痕便消失了。
许照下意识向前凑了凑,秦棠却已盖回铜叶,将那点光压灭。
“还能点。余下这点灰,用不了太久。”
许照记得自己练护手时,总有一处怎么也聚不匀。岑松年替他看过一次,他照着改了,却不能时时去烦先生。若这盏灯也能让自己看见,练起来总比凭着感觉乱试好些。
他问这种灰哪里能买。
秦棠将灯底翻给他看,说几处纹路与现在铺里常见的不同,不能随便填新的火料进去。要想配回原样,得知道它原先用的是什么,眼下只有这点灰,她看不出来。
“我若买回去,修它的钱,比买一盏好的还多。”
她说完便将灯还给他,叫他自己拿主意。另一边的帮手已放下薄刀,等她过去,她收好细针,起身回到了船边。
许照付过十文,抱着灯坐了一会儿。
昨日到今日,他挣了六十文,买木料花了两文,如今再去十文,剩下的并不多。出门带的三十文零用钱还在,妹妹托他买纸的两文另包着,不能混着花。
他本想到了清浦,给母亲也买些针线,若眼下全买了这盏灯,回去便只好等祝老伯结工钱。
可这东西确实有用。
他把灯放回石上,去找乔船主问价。
乔船主听他说还点得着,便过来看,知道只是修器用的一盏残灯,兴趣又淡了。那些旧器要一件件拣出来卖,也不是件省心的事,他原本准备连坏锁旧铜一起交给收料的人。
许照说想单买这一件。乔船主想了想,开价八十文。
他没有立刻掏钱,指着缺了的罩和底下那点灰,将秦棠说过的情形如实讲了。秦棠就在不远处,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应了一声,说是如此。
乔船主便问他愿意出多少。
“六十文。”
两人又说了几句,乔船主看了看已经泛黑的船舱,终于点头,让他拿去。许照将钱凑齐,交到对方手里。沈船工在旁边记下这笔买卖,将灯从待卖的旧铜器中划去,许照便用布包好了。
他手里的余钱不多了,心里却没有先前那样犹豫。
顾老七见他抱着包裹,问买了什么。许照打开给他看,说想拿来练护手。顾老七听了笑,说他倒会替自己找办法,随即又问,除了护手,还学过什么。
许照便说了摄物。
“你那木工活,可以学学附气。劈硬木、打旧钉,都用得着。”
这名字许照听过,岑松年却还没来得及教。他问能不能请顾老七指点,顾老七看了看手边的竹筒,说扣修得不错,便教他个入门的用法。
他从木料堆里取出一小段竹,握在手里,让许照先看自己的手,再看竹子。淡淡的一层光沿竹节往前去,只到了半截便停,并没有整根都亮。
“先别贪长。气送得出去,也得留得住。”
许照接过去试。护手是将气聚在掌上,如今还要往竹子里送,稍一分心,气便散了。顾老七替他指正两处,又让他从竹节较短的一端练,自己便去帮秦棠看另一道缆。
许照没有急着再点灯。
秦棠只试了那么一小会儿,铜叶下的灰便少了些,他看得清楚。若连怎么引气都还没弄明白,点了也是白耗。他将竹段收起,又把顾老七方才说的几处记在心里,预备回去先练。
近午时,船底那条暗线被拆了出来。
原本看着只是一道黑印,离了木板才知,是压得极扁的一条铜丝。秦棠让乔船主留好,说要查是谁改过船,可以拿给懂行的人看,不要同废料一起卖了。
乔船主听了,连同昨日捞起的半块船牌收进一个匣子。
许崇的买卖却没有谈成。
石座底下裂得比先前看见的深,里面剩下的灵料也已损坏,不能再按昨日的价收。乔船主不肯一下降那么多,两人商量不拢,便各自收手。许崇临走前同顾老七说,修青石的钱记在他账上,别让秦姑娘再跑一趟找人。
顾老七点头,没有留他。
这一切许照都看在眼里。他从前总觉得,会法术的人做事该比自己容易得多,今日却见他们同样要算工钱、惜器物,也会看错东西、花钱补自己的错。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学下去。
昨日那枚细销,已让他明白了一点。
回城以后,许照先去看了小康。
韩师傅租的屋子就在河边,门口堆着几根长木。小康坐在床上,伤腿垫高,正拿一块薄板比在眼前。见许照进来,他忙把板往被边放,叫他坐。
那板上画着一条船,船身很长,几个地方还标着尺寸。许照以为是师父留的活,便问腿都伤了,怎么还做这个。
“我自己画的,画着玩。”
小康将板递给他,说是前些日子从外海回来的货船。他在码头看了好几回,想记下来,后来船走了,几处地方却没看明白,只能空着。
许照低头看了看,说这样的船,自己连见都没见过。
“城南那边常有,往海上去的也停在那里。你去得早,还能看见人家装货。”
小康说到这里,脸上的精神好了些,又指着船腹的一处,讲自己准备等腿好以后,再去补上。许照听着,才知道清浦之外还有许多自己连名字都不曾听过的港口,这里的船也不都是从青崖那样的小镇来的。
韩师傅端药进门,见板又被拿出来,便叫小康先把药喝了。
小康皱着脸接碗,喝了一口,又问师父,那艘旧船明日还拆不拆。
“拆。我叫了别人,你养你的腿。”
“那边几根好的料,别让人劈了。”
韩师傅瞪了他一眼,说自己还认得哪根能用。小康这才不问,端起碗又喝了两口,苦得直吸气。
许照将板放回床边,起身告辞。小康送不了他,便坐着说,往后再来清浦,来这里找便是,若搬了地方,问韩木匠也能问着。
许照答应了。他走到门外,才听见屋里又在说那几根好木料,小康声音压低了些,仍没肯完全放下。
等回到船栈,祝老头正在请人写信,将卖苗的事告诉青崖那边。许照便也托他带一句,说自己一切都好,仍按原先说的日子回去。
下午他去买了纸和针线。妹妹的两文钱不足买整刀纸,他自己添了几文,买了一小叠,又让伙计把边角裁齐。针线花得不多,只是颜色比镇上齐全,他挑了母亲常用的两种,才回住处。
过石桥时,他将纸从行囊里取出来看了看。自己指缝里还有昨日洗不净的黑泥,他不敢直接摸纸面,只拈着包纸的一角,将被压弯的边抚平。许禾若拿到这样一叠新纸,大概再不会去找陈婶的旧包纸了。
他把针线裹在外头,又将旧灯另外放开,免得铜灰蹭脏了。
夜里,祝老头早早睡了。
许照借着屋里油灯,把顾老七教的法门练了几回。气能沿竹段过去一点,却总在同一处散开。他换了几次握法,仍无用,便把那盏旧灯拿了出来。
他移开床边的衣物,在桌上空出一块地方,依着白日见过的法子,掀开铜叶,用油灯的火引了一下。
淡光重新浮起。
许照将竹段移近,缓缓运气。那道原本看不见的气息终于在灯下显出来,沿着竹节走了少许,到了握处旁边,便分成几缕散去。
他看清了,不是握得不紧,而是气从两根手指之间漏了。
许照收住手,打算记下位置便将灯熄掉,目光却忽然停在竹段上。
他的气已经收回来了。
那条细细的痕迹,还在。
许照没有立即再运气。他把手慢慢移开,竹段留在桌上,灯光中的细痕仍贴着原处,连刚才分岔的地方也没有变。
过了片刻,痕迹才一点点淡去。
他原本想一边行气,一边看清自己哪里出了错,光顾着两头,心神总有些分不开。如今气已收回,那点变化却还能让他再看一遍,方才没有看准的地方,也终于显得清楚了。
许照心里怦怦跳着,想再试,又看见铜叶底下的一小撮灰正在变白。他忍住念头,先将灯熄掉,把记下的位置画在纸上。
他又将分岔的地方描了一遍,放下笔,拿起那盏刚刚熄灭的灯,仔细擦去了外边的铜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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