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没有再把灯点起来。
他将画好的纸放在竹段旁，照着灯下看见的位置，重新试了几回。气从掌上送出，起先仍会散，后来他不再只顾往前推，而是先将指间那一处收住，竹上的凉意便多留了片刻。
夜已深了，他怕误了明日的事，便收好东西上床。
只是合上眼以后，心里仍想着那条没有立即消失的细痕。秦姑娘白日试灯时，手一移开，光里的东西也跟着不见了。他却能将竹段放在那里，松开手，再看自己方才做错的地方。
究竟是竹子能留住灵气，还是这盏灯另有不同，他还不能确定。
第二日上午，许照去南码头找顾老七。
顾老七正收拾行装，船行的人已经来催，秦棠修好的短棍就放在手边。许照没好意思耽搁他，只拿出竹段，问自己这样运气是否对了。
顾老七看过，叫他用竹端顶一下旁边的旧木。
许照将气送到前头，缓缓压下。起先竹端仍在打滑，等他稳住，木面上终于陷下一个浅口。竹子却没有像平日硬戳那样劈开。
他抬头望向顾老七。
“会了。往后练熟些，别一急就散。”
顾老七从他手里取过竹段，照同样的位置轻轻一点，竹端竟又深进去一截。许照看得清楚，对方并没把手腕压得更重，用的气也未铺满整根竹子。
他原本还想多问两句，船行的人又在外头催。顾老七把竹段还给他，抓起竹筒，便同那人往码头走。
“替我给你师父带个好。”
许照答应下来，站在船栈门外，看着他混进搬货的人群。
许照本还想问问他何时回来，那人却已跟着船行的人上了另一艘船。许照把竹段收起，转身去找孟老三。
返程的船定在明日清早。
祝老头已将要带回的东西送上去，听说许照问过时辰，便让他空下的半日自己去走走，别总在屋里坐着。他还有一笔旧账要收，得往城东去见人。
许照原想去南街再看看储物袋，走到半路，却在药行门前停住了。
门旁贴着一张招人的纸，说入冬前要收一批霜籽草，愿入山采药的，可到后院找费长庚。下面画了药草的样子，又写明不能将根挖尽。
他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也有人在看，一个背竹篓的汉子认不全上面的字，让许照替他念。听说还要验看身手，那汉子便问是做什么，管事的伙计从门里出来，说山路不好走，还须会些护身的本事，不是只带个篓子便能去。
汉子听完，又问能不能只做山口搬运。
伙计给他指了另一处地方，说那边缺人，只是工钱不同。那人谢过，便沿街去了，没有再缠着问。
许照却走进了后院。
费长庚正在验几株刚送来的药草，年纪四十上下，指甲缝里沾着泥。他听许照说想问采药的事，先问他从哪里来，认得多少药草，又叫他将袖子挽起，伸直胳膊。
许照照做。费长庚看了看他手上的茧，问平日做什么。
“木工，跟着师父在矿坊做活。”
“修炼多久了？”
“刚入凝气第一层。”
费长庚并没因此笑他，也没有立即应下，只从旁边拿了块带刺的老藤皮，叫他试试能不能护住掌心。许照将气聚起，顺着藤皮压过，那些短刺抵在皮上，略有些刺痛，却没扎进去。
第二回，他收慢了一点，气便薄了。
费长庚看见了，让他停手，将藤皮收回去。
“本事够试一趟。药不认得，得跟着人，不能自己往里走。”
许照心里一喜，又问这一趟要多久。
费长庚说三日后出发，当日去当日回，若是雨大便改日。许照听见三日后，喜意却淡了些，自己的返程船明早便开，不能就这样丢下祝老头不管。
他把这层缘故说了。
“那你下回再来。”费长庚不以为意，“这批采完，还有后头的，不只走一回。”
许照仍不想白走，便问若要先认药，能从哪里看起。费长庚指着桌上的几株，让他把纸上画的同实物对一对，自己则转头去同送药的人核数。
他看了片刻，等对方忙完，才问清霜籽草长在什么地方，采下来的籽要怎样带回来。费长庚说到根时，特意将一株断根的挑出来，让他看为何这一株不能再留种。
许照听得认真，却没急着夸口说自己记住了。临走前，他把药行和费长庚的名字记在纸上，问下一回何时来合适。
“十日后。先来一趟，我看那时天怎样。”
许照道了谢。
回船栈的路上，他没有再去问储物袋的价钱。那东西是想买，眼下更要紧的，却是自己能靠哪一样本事，把修炼所需的钱挣回来。
他已有木工手艺，可若永远只在矿坊和家之间来回，能见到的修行之事便太少了。这趟出门，他见过顾老七引水、秦棠拆阵，也亲手救过小康，才知道手里那一点气，不只可以给妹妹看着玩。
他想再往前走一走。
次日，船按时离了清浦。
上行比来时慢，孟老三有几段水路须同船工一起撑。许照守着舱里的货，偶尔搭把手，不再像初来时那样，看见新鲜东西便忘了身边的事。祝老头说起这趟卖苗，总算愿意多讲一些生意上的门道，他便一边听，一边问自己先前没明白的地方。
到了青崖，已是离家后的第七日。
周素听见巷口有人叫，放下针线出来，许禾先跑到了门前。小姑娘看见他背上的行囊，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先问哥哥累不累。
“累。有人给我倒水就好了。”
许禾转身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说包袱先别开，等她。
许照笑着答应，把东西放到桌上。
纸拿出来时，小姑娘果然高兴得舍不得摸，先看一眼母亲，又看一眼哥哥。周素替她取出一张，让她别一次全糟蹋了，她立刻把余下的抱回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出来，手上只拿着那一张。
针线交到母亲手中，她说家里还有，不必花这个钱，翻看时却又留意到其中一色，说镇上上次找了两家都没买到。
许照听见，便觉得挑得不错。
祝老头当天已将一百二十文工钱结清。他把钱交给母亲，自己在清浦另挣的那些，连同买灯的事也说了。周素听见是一盏修炼用的灯，问会不会烧坏东西，他说已请懂行的人看过，自己也不会放在床边点，她便没再问价钱。
许禾倒想看灯，许照说里面的灰不能乱倒，给她看了外头，便收起来。她有了新纸，很快又把心思放到写字上，没有非要缠着哥哥点给她看。
吃过饭，许照去见江伯年。
师父还在木棚，将最后一处榫眼凿完，才放下工具，问他这趟有没有闯祸。许照把旧船上的事说了，也带了顾老七的问候。
江伯年听见那个名字，笑骂一声，说这人还欠自己一顿酒，十几年了，也不知记不记得。
许照说他还拿着师父修过的竹筒，江伯年便问，是不是底下裂过的那只，听说仍在用，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许照本来想再问师父早年修船的事，见他低头揉腰，便先替他把工具收好。江伯年没有赶他，坐着同他说了几句旧事，又问岑先生教的东西有没有落下。
“没落下。我还想去做一件事。”
许照将采药的事说了，连同费长庚约的日子，一并讲清。他不是要立刻不做木工，只是想再去清浦试一回，看看自己能不能跟得上那些采药的人。
江伯年听完，没有替他决定。
“你娘知道么？”
“还没同她细说。我想先问问师父，这边的活能不能挪开。”
江伯年让他将近几日要做的东西写出来，看看哪些能提前交，哪些须留下人接。他自己则拿起一张旧图，告诉许照，西河那边也有人来找过，明春要搭桥，问他去不去。
许照愣了一下，问师父要去多久。
“得看他们怎么做，少说也有两三个月。还没定，我先去看过地方再说。”
许照听着，忽然想起那日在清浦离开的顾老七。自己一直觉得，师父会留在木棚，岑先生会住在北巷，真有什么不懂的，走过去问就是。可顾老七已经去了上游，师父明年也未必留在这里。
他将纸铺在桌上，一件件写下手头的活。
江伯年看完，拿笔划去一项，说那家改了日子，不必急着赶，余下的几件，许照若肯早起些，五日能够交完。写到最后，师父将笔递回他手里，没有再替他往下写。
从木棚出来，街上的铺子已有几家落了门板。
许照走回家，见陈婶还坐在屋里，同母亲分几件衣裳。她这回是来取给儿子新做的秋衣，也捎了清浦来的口信，说儿子已经换了差事，往后不在原先的铺里了。周素让许照将新住处记在纸上，免得下次托人带东西又送错。
许照听见清浦，便坐下来，把自己见过的街道说了说。陈婶问到儿子新做事的地方，他并不知道，没敢随口答应，只说下回若走到那边，替她看一眼。
等客人走了，许禾也被母亲叫回屋里睡觉，许照才把采药的事从头讲给周素听。
母亲问得不多，却每一件都要听清：去哪里，谁带着，若没做成，回不回青崖。
“回。做不了，我就回来接着干活。”
他答得很快，停了片刻，又说自己并非嫌家里的日子不好，只是既然已经开始修炼，便不想始终只学到眼前这些。
周素低头理了一会儿针线。
许照以为她还担心前两回的伤，便把费长庚怎样让自己试过护手、又怎样说不能单独进山，一件件告诉她。说到后来，他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并不能保证山里就没有危险，声音便慢下来。
“娘，我会小心。”
周素抬起头看他。
“你想好了，就去。家里不用你每时每刻守着。”
她将收好的线放进针线包，说陈婶往后会替自己送取衣裳，不必再两头跑，许禾有空也会帮着理线。这些事许照不在的几日，她们已商量好了，并不是等他回来才能办。
许照原本还准备了好些话，听到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周素起身，拿过他方才背回的行囊，翻看肩带上磨薄的地方，说明早找块布补上，省得下回走到半路断了。许照伸手去接，她没给，只催他先睡，想早些做完师父交的活，明日便别赖床。
他笑着应了一声。
回到自己屋里，许照将费长庚留下的日子重新看过，又取出那截竹子。竹端还留着顾老七点出的痕，旁边较浅的一道，是他自己做的。
他没有急着点灯，将方才在木棚记下的几件活放在一旁，先照旧坐下，缓缓调匀呼吸。
这一次再去清浦，不只是送一趟药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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