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家的狗今天不给我把鸡吐出来,我就上他家灶台上去!”
张秀兰站在自家院墙外头,一手叉腰,一只手往东边指,指得胳膊都直了。
这是第三天。
头一天她骂的时候,村里人还劝;第二天她骂的时候,有人端着碗出来听;今天她一张嘴,半条街的人都出来了,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谁也不走。
陈河站在院墙外头,手插在袖子里。
她骂得很细,细到那只鸡哪天下的蛋、哪一天抱的窝、抱出来几只,一只都没活。
她说那只老母鸡跟了她五年,夜里认得她的脚步声,天一黑自己就上窝,上窝之前还要在门槛上站一站,抖两下翅膀,抖完才进去。
“刘二家那狗前天还冲我叫!”她把袖子往上撸,“我看见了,嘴里叼着东西,一嘴黄毛!”
胖婶在边上应了一声,说那狗早该打了,去年就咬过她家的鸭子。
她骂一句往前迈半步,迈到第三回,鞋跟已经踩进墙根底下那道水沟里,她也不管,接着迈。
“我告诉你们,这鸡要是死了,我跟他家没完!”她冲着墙根底下那一排人说。
“打?他家谁打?”张秀兰转过头,“他媳妇还说我讹她!”
墙根底下有人笑,笑得很轻,笑完把碗往嘴边送一口。
有人蹲在最外头,碗端得老高,端了半天一口没喝,就那么听着,眼睛跟着她那只手来回转,转得比她的胳膊还快。
陈河没有笑。
他站在最外头,听一句在心里记一句。
他手上还有活,店门还开着,可他没走,他得把这件事听完整,听到最后一个人说什么为止。
她说的那些,前天是这个说法,昨天也是这个说法,一个字都没变。
一只鸡丢了三天,她能把三天里每顿吃什么都说明白,说得比鸡还清楚。
日头从东墙根挪到墙头上,她骂得嗓门有点哑,中间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喝完接着骂,水是从谁家缸里舀的都没人知道。
陈河转身回店里。
他走在路上,后头还有人在说话,说这鸡怕是找不回来了,说刘二家那条狗吃得膘肥。
井台上有人在洗菜,水桶碰在井沿上,响了一声。
中午的日头毒,井台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水泼上去冒一股热气,转眼就没了。
李长顺蹲在井台边上抽烟,抽一口说一句。
李长顺说话有个毛病,一件事能说三遍,三遍三个说法,听的人要是较真,他能跟你争到天黑,争到最后自己也忘了头一遍说的是啥。
“我看见了。”他说,“昨天后晌,那狗往东跑了,跑得挺快。”
二嫂在水盆边上洗萝卜,桶里的水浑了,她端起桶来泼在石头上。
“东边那么大一片,往东跑到哪儿去了?”她说。
“跑到苇子那边吧。”李长顺说。
井绳在辘轳上绕了三圈,谁提水谁自己放,放到底下一响,声音闷闷的,从井口传上来。
陈河走过去,蹲在井台最下头的台阶上洗手。
水是从井里刚提上来的,凉,凉得扎手。
他把手插进水里,插了一会儿才动。
“东头柴垛底下有一地鸡毛。”他说。
井台上静了一下。
李长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说啥!”
“东头柴垛底下,一地鸡毛。”陈河说,“昨天后晌我路过看见的,靠着墙根那一面,压着半块砖。”
二嫂抬起头:“你咋不早说!”
“我以为是别家的鸡。”
那井水里有股铁锈味,是井绳上带下来的,村里人喝了多少年,谁也不提这事。
李长顺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二话没说就朝东边走。
二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跟着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河。
陈河没有跟上去,蹲在那儿接着洗手。
他洗了三遍。
第一遍洗完,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插进水里;第二遍洗完,他把手举起来看,看得挺久。
水顺着指头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黑点,一会儿就干了,干了以后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二天上午,东头柴垛那边围了人。
那只鸡真在。
柴垛靠着墙的那一面塌了半截,鸡蹲在里头,缩着脖子,一身鸡毛脏得看不出本色,可还活着。
柴垛是去年秋后的玉米秆堆的,底下那一层压得发黑,手一插就能插进去半尺,鸡蹲在里头,外头看不见,只有扒开才知道里头多深。
张秀兰蹲下去,把鸡抱起来。
她抱得很紧,鸡在她怀里挣了两下,她也没松手。
“我就说吧!”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这鸡通人性!它自己知道回来!”
围观的人越挤越多,把柴垛围了半圈,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看。
有人说这鸡命大,有人说是饿回来的,还有人说这鸡是在柴垛底下蹲了一场,蹲到腿都麻了才被人翻出来。
“什么命大,”张秀兰说,“它认得家!”
她抱鸡的手在抖,抖得鸡毛一片一片往下掉。
她低着头,把脸贴在那只鸡的背上,贴了一会儿。
她把鸡往怀里掖了掖,鸡爪子蹬在她胳膊上,蹬出两道白印,她也不嫌,反手把鸡爪子按住了,按得鸡叫了一声,她赶紧松开,改成托着。
小栓挤在最前头,个子矮,看不见,就往后跳。
“陈叔昨天就说了!”他喊,“陈叔说柴垛底下有一地鸡毛!”
张秀兰抬起头。
她抱着鸡,看了陈河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不小心扫过去的。
“哦。”她说,“那多谢了。”
说完她低头接着看她的鸡,把鸡翅膀底下掀起来看,看有没有伤。
陈河站在两步外头,没有上前,也没往后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后头还在笑,笑得很热闹。
当天下午,二嫂先来店里。
她进门买了一盒火柴,把钱放在柜台上,往货架上扫了一圈。
“这店换人了?”她问。
“没换。”陈河说。
“哦。”
二嫂把火柴揣进兜里,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看的是柜台后头那排货架,不是他。
货架上那盒火柴空出来半格,纸盒的边角都磨软了,他伸手把那半格往里推了推,推平了才算完,推完又看了一眼,怕它自己滑回来。
陈河站在柜台后头没有动。
过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张秀兰进来了。
她手里捏着两毛钱,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笑,是那种笑了一整天还没散的笑。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放得很轻。
“打一包盐。”
陈河伸手去拿盐。
他的手肘碰了一下秤盘,秤砣在盘底磕了一声,闷闷的,跟别人家的秤响得不一样。
他把盐包拿下来,放在柜台上,纸包的角压平了。
张秀兰把两毛钱往前推了推,抬眼看他。
“你是新来的?”
陈河的手停在盐包上,没有立刻递过去。
柜台上那包盐压着两毛钱,纸包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小栓趴在门槛上,探进半个脑袋,什么也没说。
陈河把盐包往前推了推,推到她手边。
“一毛五。”他说。
“哦。”张秀兰说,“那来两包。”
她又数出一毛五,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放完把两包盐抱在怀里,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鞋底蹭着门槛,蹭了一下才出去。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那天夜里他数了两遍,三百一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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