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三场考完,士子们如释重负,府城各处茶坊酒肆,到处都是聚在一起评说考题、预判名次的读书人。有人意气飞扬,自认下笔得意;有人愁眉紧锁,叹息某处策论失了分寸。
沈砚依旧守在客栈小屋,闭门不出。
旁人都以为考完便是尘埃暂歇,唯有他心知,糊名誊录这一关,才是科场舞弊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
大雍府试有定制:考生原卷称作墨卷,收上来之后,统一交由誊录书手,用朱笔另抄一份,谓之朱卷。考官只阅朱卷,墨卷封存备查,本意便是为了防止考官辨识字迹徇私。
可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若是买通誊录房里的书手,在抄写之时,悄悄删改字句、调换语序,或是在关键策论段落偷换意思,一篇上等好文,转眼便能变得文意不通、论点偏颇。等考官阅卷,只会判定文章平庸拙劣,直接黜落。
放榜前三日,赵家安插在府城的内线,已经摸到了誊录房主事的门上。
那人名叫孙吏,专管誊录房排班,经手所有士子墨卷分发,在府学衙门混了多年,油水捞惯了,深谙其中门道。
僻静小院之内,赵家的管家压低声音,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推到孙吏面前。
“孙先生,劳烦您多费心。本县沈砚那一份墨卷,还请安排人手,誊录之时稍做手脚。不必大改,只需在策论那一处,改动几句立论,让考官看了觉得此人偏激、不识时务便足够。事成之后,另有厚谢。”
孙吏指尖摩挲银锭,眼底闪过一丝贪意,面上却故作迟疑:“誊录房监管极严,每一份朱卷、墨卷都要核对,一旦查出,是革职流放的大罪。这沈砚,是什么来头?值得赵老爷冒这般风险?”
“就是乡间一个寒门书生,无亲无故,没有靠山。”管家缓缓说道,“就算最后复核,谁会为了一个无名寒门士子细细比对墨卷朱卷?只要文章看着不顺眼,考官直接落卷,不会多费功夫查验。此事做得干净,不会牵到孙先生头上。”
孙吏沉吟片刻,银子的分量摆在眼前,再想到赵承安在地方多年,人脉盘根错节,得罪不起,终究缓缓点头:“行,我记下这个名字。我会记下他墨卷的编号,找一个稳妥的老书手抄写,拿捏分寸,不留明显破绽。”
二人密谈,自以为隐秘,却不知隔墙有耳。
誊录房内有一名年轻书手,名叫苏墨,家境清贫,靠着一手好字在誊录房谋一份差事补贴老母。他恰好路过院外,无意间听见了几句。
苏墨本心正直,最厌恨这种践踏科考公道的勾当。可他只是一个卑微书手,人微言轻,若是当场告发,拿不出实据,不仅扳不倒孙吏,自己反倒会被安上诽谤上官的罪名,丢了差事,甚至吃上官司。
他攥紧手心,心中纠结。
一边是沉甸甸的贿赂、有权有势的乡绅,一边是素未谋面、寒窗苦读的寒门士子。
苏墨回到誊录房,心绪难平,几番思虑,终于寻了一个无人的黄昏,悄悄去往士子云集的客栈街巷,凭着之前听闻的线索,多方打听,找到了沈砚落脚的这间小客栈。
叩门声轻而急促。
沈砚开门,看见一身青灰短衫、神色慌张的陌生青年,瞬间戒备,没有完全敞开房门。
“可是沈士子?”苏墨压低声音,飞快开口,“小人是誊录房的书手,今日来是冒死给你传一句话:有人买通孙吏,打算在你的墨卷誊录之时,篡改策论文句,坏你的名次。你务必早做准备!”
沈砚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是誊录卷!这正是他最忌惮的一环。
他稳住心神,没有慌乱,拱手低声问道:“多谢小哥仗义相告。不知对方记下的,是我墨卷的编号?”
“正是,孙吏记了卷号,会专门安排人抄写你的卷子。”苏墨眉头紧锁,“我只能提醒你,没有证据,我不能直接去府学告发,一旦暴露,我性命难保。我说完就要走,不能久留。”
沈砚明白他的难处,没有强求他出面作证,郑重一揖:“沈砚记下今日恩情。小哥冒此风险来报信,恩德不忘。你且安心回去,切莫让人看出异样,以免惹祸上身。”
苏墨不敢多留,转身匆匆消失在巷尾的暮色里。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沈砚一人。
危机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他没有时间慌乱,快速梳理对策。
直接去府学告状?空口无凭,没有物证,孙吏一口否认,反倒会被反咬一口,污蔑士子无端诬告衙署吏员,直接剥夺应试资格。
坐等对方篡改,放榜之日名落孙山,事后再想翻案,更是难如登天。
片刻之后,沈砚目光落在自己随身带来的草稿纸上。
考场之中,他写正式试卷之前,完整誊写过一版策论草稿,字句、论点、引文,和墨卷原文分毫不差。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方便打磨字句,恰好成了唯一的凭据。
可仅有草稿还不够。
他需要寻一位正直、有品级、愿意留心此事的考官,想办法递上线索,提醒复核这一卷的墨卷、朱卷对照。
普通考官,未必愿意得罪赵家、得罪誊录房的吏员。
沈砚回想入场那日,巡考路过他号舍,停下看过他卷子、微微颔首的那一位考官——正是本次府试的副主考,周司训。周司训素来以刚直闻名,平日里不喜乡绅请托,在府学之中口碑清正。
这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只是想要面见司训,难度不小,士子不可随意登门拜谒考官,有私相请托的嫌疑,稍有不慎,又是一桩大祸。
窗外夜色沉沉,府城灯火万家,可暗处的罗网依旧死死罩着他。
赵家这一手,比考场递墨、诱买考题更为阴狠,藏在科考制度的缝隙之中,几乎无迹可寻。
沈砚把那页策论草稿小心折好,用油布仔细裹起,贴身收好。
能不能破掉这一局,就看他能不能找到稳妥的办法,引周司训留意这份卷子的复核。
博弈,还在暗处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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