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客栈,沈砚坐在灯下,指尖反复摩挲那一页策论草稿。
苏墨带来的消息如悬顶之剑,孙吏随时会安排书手动笔篡改朱卷。时间紧迫,他不能等,可登门求见副主考周司训,是科考大忌。律法严明,士子私自拜谒考官,不论所为何事,都能被定性为请托关节,直接革除功名。
硬闯是死路,沉默坐以待毙也是死路。
他苦思许久,想起周司训在府学前几日张贴的告示:为观士子平日功底,允许赴考学子自愿呈送平日习作、读经札记,供学政参考,不作为阅卷依据。
这是一条合规的通路。
不是求情,不是告状,只是呈送平日文稿。他可以借着札记夹带暗示,点出关键,分寸必须拿捏到极致,不留半分可以构陷他的把柄。
沈砚铺开纸,重新提笔,先认认真真写了几篇读经心得,字迹工整,都是寻常的圣贤注解。到末尾,附上那篇和考场策论立意、论据完全一致的文稿,文末只淡淡加了一句小字批注:乡中所见徭田积弊,愚生浅论,考场已据此成文,盼法度公允,墨朱不二。
没有点名孙吏,不提赵家,不说有人篡改卷子。仅仅“墨朱不二”四个字,懂的人自然能品出里面的警示。
周司训为人刚直,又曾在考场巡阅时看过他答卷,对这篇策论留有印象,只要看到这句话,必然会多留心他那一份墨卷、朱卷的核对。
写完封卷,沈砚托客栈里一个常往府学送文书、稳妥可靠的老仆,代为递送札记,只说是士子自愿呈送习作,按告示流程上交,不多说半句别的。
老仆收下文稿,赶往府学。
与此同时,誊录房内,孙吏已经敲定妥当。
他避开旁人耳目,找到一名跟着自己多年、手脚稳妥、嘴严的老书手,悄悄把沈砚对应的墨卷编号告知:“这份卷子,策论一段立论偏激,不合时宜,你抄写的时候,悄悄改两处。不用大动,把‘按田均徭’改成‘劝民教化’,删掉核查田籍那几句法子,文意软下去,考官自然不会取他。”
老书手神色一凛:“孙吏,改卷风险极大,一旦复核比对……”
“放心,一个寒门无名士子,谁会费功夫比对?”孙吏压低声,塞给他一小块碎银,“手脚干净,抄写字迹和平时保持一致,别留下破绽。此事办好,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漏出去,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老书手捏着银子,沉默良久,终究应下。
誊录房白日人多眼杂,约定好,待到后日午后,轮到此人值守、房中人手最少的时候,再动手抄写这份墨卷。
两边的布局,都在悄悄推进。
府学内衙,周司训处理堆积如山的士子文稿,一份份翻阅札记,大多是千篇一律、拾人牙慧的老生常谈,看得他暗自摇头。直到翻到沈砚送来的这份文稿。
前面的读经文字平平无奇,可翻到末尾那篇徭田策论,周司训目光一顿。
文字、论点,和那日他在号舍外瞥见的答卷思路一模一样。再看到末尾那句“盼法度公允,墨朱不二”,他眉头缓缓皱起。
他久掌府学,科场里誊录篡改的龌龊,见得不少。这一句看似平淡的批注,哪里是学子随口感慨,分明是隐晦的示警。
周司训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沉吟半晌,没有声张。
他不能凭着一句批注就去拿问孙吏,没有实据,贸然发难,只会惊动背后之人,打草惊蛇,反倒落得一个偏袒士子的闲话。
他不动声色,把这份文稿单独收在一旁,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待到誊录全部结束、朱卷上交之后,他要专门调出这份编号的墨卷、朱卷,亲自对照核验。
表面上,一切如常,府学之内,没有半点风声外泄。
客栈这边,沈砚送走老仆之后,依旧闭门读书,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焦灼。
可他心里清楚,主动权依旧不在自己手上。
周司训会不会读懂暗示?会不会愿意冒着得罪地方乡绅、胥吏的风险,去专门复核一份寒门士子的卷子?全是未知数。
一旦周司训没有领会,或是不愿插手,等到篡改后的朱卷送到阅卷考官手中,一切都无力回天。
隔日黄昏,苏墨又借着送水的由头,匆匆绕到客栈后门,隔着门缝小声传信:“孙吏定好了,明日午后,安排人抄写你的卷子!”
沈砚点头,低声谢过,嘱咐他千万自保,不可再冒险过来。
送走苏墨,晚风卷起窗纸。
两条线,一明一暗。
孙吏那边,磨刀霍霍,等着落笔篡改;周司训那边,已经收下札记,静待朱卷汇集。
一场看不见笔墨交锋,即将在誊录房的朱红字迹之间分出胜负。
没有喊杀,没有对峙,只有一纸墨卷,几句文字,牵动着一个寒门士子的前路,也考验着一名学官的本心。
沈砚将那页草稿重新贴身收好。
他能做的铺垫,已经全部做完。剩下的,只能静待明日,静待那支朱笔落下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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