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队来的人叫陈默。
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穿一件黑色夹克,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利器划的,疤肉凸起,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他到现场后没说话,先看了一圈,弯腰看了看老李的手,又看了看嘴里的碎纸片,然后把沈砚之叫到一边。
"你是沈砚之?"
"嗯。"
"古籍修复师?"
"对。"
陈默掏出烟,递了一根。烟是软包的,烟盒皱了。沈砚之摇头。陈默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散开。
"老李死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做了个梦。"沈砚之说,"梦见自己变成一张纸。"
陈默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烟夹在手指间,灰掉了一截。"一张纸?"
"嗯。他说有人在他身上写字,写满了撕掉。"
陈默没说话,把烟抽完,掐灭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蒂了。他的手摸了一下左手腕的疤——动作很快,像自己都没意识到,手又放下来。
"你信这个?"他问。
"我什么都不信。"沈砚之说,"我只是告诉你他说过什么。"
陈默看了他几秒。他的眼睛很亮。"你的手在抖。"
沈砚之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指尖微微颤。他把手插进兜里。"第一次见死人。"
"老李死了两个小时以上,你是第一个发现的。"陈默说,"这两个小时你在哪?"
"修复室。"
"有人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
陈默又摸了一下手腕的疤。这次摸得慢一点,手指在疤上停了一会儿。"你先别走,等法医的结论。"
沈砚之点头。
他去了洗手间。冷水冲脸,冲了很久,水顺着下巴滴在洗手池里,池子里有一滩水渍。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头发乱,眼睛里有红血丝。他伸手捋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人慢了半拍。
他的手已经放下了,镜子里的手还在头上。
沈砚之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然后镜子里的手慢慢放下,和他同步。慢了大约一秒。
他退后一步。镜子里的人也退后一步。这次同步了。
他用冷水又冲了一把脸,再抬头。镜子正常了。他伸手摸了摸镜面,凉的,没有异常。指尖在镜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
他出了洗手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一出来灯就亮了。陈默正在和另一个警察说话,看见他,招了招手。
陈默的夹克上有一个污点,是在现场蹭的。他没注意到。
"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是全身脱水。"陈默说,"但现场没有水,也没有任何外力痕迹。一个人不可能在两个小时里自然脱水到这种程度。"他顿了一下,"除非他体内的水分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我帮不上忙。"沈砚之说。
"我没说你能。"陈默从兜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纸条,"老李口袋里翻出来的。你看看。"
纸条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的一角,边缘毛糙,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别看书。
字迹歪歪扭扭,是老李的。铅笔印很浅,像写的时候手没力气。
"什么意思?"陈默问。
沈砚之看着那三个字。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牙齿咬了一下舌尖。
别看书。
老李是在警告他?还是老李在说自己?
"不知道。"沈砚之说。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有什么没说的?"
"没有。"
"最好没有。"陈默把证物袋收起来,"我这人查案,不喜欢别人瞒我。"
沈砚之没接话。他的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天阴了,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
陈默走了。沈砚之站在走廊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越来越远。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保险柜钥匙。钥匙是凉的,硌着大腿。
回到修复室,他打开保险柜,把那本书拿出来。
的朱砂字,又深了一点。
他用放大镜看"葬其身"三个字。朱砂的颗粒在动——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字底下爬,从笔画的一头爬到另一头。
他把书合上,锁回保险柜。锁了两道,确认锁好了,才松手。
坐在工作台前,他盯着保险柜看了很久。保险柜是铁灰色的,表面有划痕,是用了很多年的旧柜子。
别看书。老李写的。
他现在有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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