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薯杆子里淌出来的暗绿色汁液,在狂奔中甩出弯弯曲曲的印子,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三个人跟受惊的鹿群似的,提着家伙往密林深处没命地跑。荆棘条子跟鞭子似的抽过来,李向东小腿上血印子一道一道的。龙小鹰只觉得追捕者的手电光好几次扫过他脚踝的伤口,烫得皮肤生疼。
逃命的只管找能藏身的地方——哪儿黑往哪儿钻,哪儿林子密往哪儿扎。一口气跑出去老远,直到确信后头再没人追来,这才收住脚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三人一头扎进密林深处的灌木丛里,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倒着气。
李向东手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几根木薯块茎,乳白的浆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月光底下凝成一滴滴的,跟珍珠似的,勾得人眼馋。他突然发狠咬了一大口,白浆糊在嘴角,咧开嘴笑,声音发飘,“甜的……”
“生木薯有毒!”龙小鹰瞳孔一缩,一巴掌把他手里的块茎打飞出去。
李向东踉跄两步扶住树干,冷汗混着晨露从额头上滚下来,嘴角那点白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会儿,山底下已经炸了锅。
从卫生所到场部,狗叫人喊搅成一锅粥,手电光和火把到处乱晃。山坡上、河滩边、树丛里,到处都是火光在闪,少说上百号人,在河滩上、在密林里拉开架势,搜得热闹。
“没想到边疆警觉性这么高。”龙小鹰压低声音,“有点动静就能招呼起这么多人。不过我看他们不一定冲咱们来的——这几天不都在传边境有特务活动么?”
“是有个叫‘别动队’的反动组织。”楚天方接话,“窝子扎在境外,老过来搞破坏。该不会真摸进来了?”
山脚下火把还在晃,人喊狗吠一阵紧似一阵。
“快走!”李向东急了,“万一他们弄岔了道,把咱当特务堵这儿,真特务倒从眼皮子底下溜了,那不成笑话了?”
楚天方刚提起装木薯的布口袋,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噜”——像野物,又像地底下有什么在闷响。
树影晃动的林子里,枯枝“咔嚓”断了一根。凌晨的山风裹着露水的腥气掠过,树影在月光下摇来摇去,像无数只手在暗处招摇。
李向东猛地打了个寒噤,手指头颤颤地往前指,“看……那棵树……”
月光底下,一棵小树的叶子泛着幽幽的青光,整团叶片在灌木丛里轻轻移动。
龙小鹰瞳孔骤然收紧——那不是树,是什么大家伙伪装的。他屏住气,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逃跑的特务披着树叶摸过来了!”
三个人登时连气都不敢喘,盯着那“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枝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嘀咕什么,又像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龙小鹰把砍刀攥得死紧,刀刃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冒着寒气。他明白,这一宿没完——山底下的手电光还没熄,林子里又会走路的“树”又冒出来。西双版纳密林的这一夜,怕是真要刻进骨头里了。
他猛地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三人跟灵猫似的矮下身,缩进灌木丛后头,连气儿都屏住了,只剩夜风扫过枝叶的“簌簌”声在耳边晃。
“簌——”前头那几棵矮趴趴的鼻涕果树,枝子忽然一颤,一团裹着绿叶的东西挟着股腐叶味儿从灌木里钻出来。
会走路的树?那就是披着树叶子装模作样的敌特了!
龙小鹰瞳孔一缩,身子跟豹子似的蹿起来,铁钳一样的手一把扣住那人的后脖颈子,膝盖顺势往他腰眼上狠狠一顶。
楚天方和李向东紧跟着扑上去,三个人跟铁桶似的把那家伙死死按在烂叶堆里,压得草屑子都溅起来,在月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狗特务!”龙小鹰压着嗓子骂了一声,顺手抄起根粗粝的树疙瘩抵在那人下巴颏上,手指头攥得发白,“敢吭一声,脑壳给你开瓢!”他手掌底下那身子跟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一股酸乎乎的围裙味儿混着冷汗的咸腥直往鼻子里冲,熏得他直皱眉头。
“军爷饶命!我是小食馆的大胖啊……”身上绑着树枝子装模作样的那主儿,带着哭腔闷在草屑子里头嚎。
龙小鹰揪着他后脖领子把人翻过来——好一张油光光的圆脸,糊满了草屑子,月光底下一照,油汪汪的泛着光。再一细看,这不方才还在舞台幕布后头忙活的伙夫么?这会儿鼻青脸肿的,额角上还渗着暗红的血印子。
“大胖?”龙小鹰五指掐着他衣襟不撒手,眼风跟刀子似的,“深更半夜披着树叶子钻林子,装游魂野鬼呢?”
“原是知青兄弟……”大胖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上那褶子总算松快些了。
“谁把你打成这德行?”
大胖悔得鼻涕眼泪横流,月光底下泛着冷光,“他们赖我偷……偷……我没有啊!还打我……求各位高抬贵手……”话里带着哭腔,手指头不自觉地摸着额角上的伤,一碰就龇牙咧嘴的。
“山底下那些火把都是冲你来的?”龙小鹰压着声儿问,眼风扫过远处明明灭灭的光点——那些火把跟星子似的散在山脚,把夜撕得稀碎。
“冤枉啊!我不过隔着篾笆多瞅了两眼……没碰着……”大胖忽然崩溃了似的抓住龙小鹰手腕子,油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明日我去自首!我明日一早就去自首——求各位放我一条生路!”
龙小鹰盯着他看了半晌,手忽然松开了。
大胖如蒙大赦,肥墩墩的身子往灌木丛里一滚,窸窸窣窣带起一阵乱响,草屑子簌簌往下掉。
楚天方望着草叶间晃动的阴影,喉间滚出一声苦的笑,“就这么放了?”
“咱不也是贼么……”龙小鹰扯下衣角擦了擦手心的泥,月光落在他绷紧的侧脸上,“抓个贼出动百来号人,咱再不跑,倒成了瓮里等着挨捉的鳖了。”
背上布口袋,三人借着夜色匆匆往回赶。月亮已经偏西,林子里暗了许多,脚下的路模模糊糊的,全凭感觉走。
刚拐进二队的橡胶林,三道雪亮的光柱突然刺破夜色,跟刀子似的劈开林间的雾霭,惊得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楚天方肩上的布袋“砰”地掉在地上,几截木薯骨碌碌滚出来,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的光。他整个人愣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不是我们!不是我们!我们是知……”
“楚天方——”木波的断喝跟炸雷似的劈过来,“你小子又搞什么鬼名堂!被探灯照着还敢扯谎?”
话音未落,远处场部的铜锣声穿透密林传来,一声紧似一声,“咣咣咣”的,把暗夜的寂静撕得稀碎。
李向东脸都白了,声音发颤,“场部……在抓特务?”手指头不自觉攥紧了龙小鹰的衣角。
“与你们何干?”阿旺手里的砍刀在月光下一晃,冷光闪得人眼疼。
光晕散开时,罗震江那张铁青的脸从后面显出来。他手里的电筒掠过三张惨白的脸,最后定在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木薯上,嘴角往下压了压,“所以你们趁乱打劫?”
“不过挖了几根木薯充饥……”楚天方小声辩解,话还没说完,罗震江一声暴喝就截了过来,“为这点吃食连命都不要?”
木波往前凑了一步,“要不要扭送场部?”
阿旺沉稳的声音随即响起,不紧不慢的,“两个知青班长,都怪咱们管教无方,用人的时候——”他顿了顿,眼皮子抬起来扫了三人一眼,“我看就算了。”
李向东眼珠子一转,立刻摆出一副可怜相,肩膀往下垮着,声音里带着哭腔,“罗队长,就放过我们这一回吧,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肚子里跟水洗过似的,多日没见过油星了……”
龙小鹰垂着眼没吭声,只觉罗震江的目光像把刀子似的在自己脸上刮来刮去。
过了半晌,罗震江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木薯捡起来,跟我回队上。下回再让我逮着——”他没往下说,转身就走,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把林间的小路照得忽明忽暗。
阿旺经过他们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还不快走?等着挨收拾?”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弯腰把木薯往口袋里划拉,扛起来跟在后面小跑。
身后的铜锣声还在一阵紧似一阵地响,远处的火把像星子似的在山脚晃动,而他们跟前,只有队长们手电筒照出的那一点光,勉强够看清脚下的路。
龙小鹰紧走两步追上罗震江,喘着气问,“罗队长,分场那边抓特务,您怎么不去?”
罗震江脚步没停,手里的电筒光柱在地上晃了晃,“我们的责任是找你们。”
等三人都喘匀了气,紧绷的神经松下来些,罗震江才放慢步子,把来龙去脉说了。
原来深夜里,他们屋的动静惊醒了楚天心。她睡得浅,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撑起身子往外瞅了瞅,模模糊糊瞧见个人影闪出门去。是哥的身影,她认得。本想喊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只是去茅房呢?
翻来覆去躺了不知多久,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突突跳个不停。她披上衣服起身,轻手轻脚推开门,隔壁屋门大敞着,月光泄进去,照出三张空荡荡的床铺。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摇醒夏红叶。
“红叶,他们不在——”楚天心声音发紧,手指攥着她的衣角。
夏红叶披着衣服出来,往那屋瞅了一眼,叹了口气,“半夜我听见议论,准是偷木薯去了。”
“那怎么办?”楚天心急得眼眶都红了,“又不能惊动队长让人去找……”
“再等十分钟,”夏红叶按住她肩膀,“或许害怕了就自己折回来了。”
两人坐在门槛上,盯着黑黢黢的路口。月亮在天上慢慢挪,虫子在草丛里叫成一片。
楚天心一会儿站起来张望,一会儿又坐下,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皱巴巴的。她想起哥临睡前还跟她说过话,说今晚的米汤能照见人影,说明早得想个办法。谁知道他想的“办法”竟是这个。
十分钟过去了。又一个十分钟过去了。
楚天心再也坐不住,拉着夏红叶就往队长屋里跑。
“你们倒会挑时候!”罗震江说到这儿,忽然扯下腰间的水壶扔给龙小鹰,“先润润喉——等天亮再到我这儿来说清楚。”
龙小鹰接住水壶,壶身还带着罗震江的体温。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山风掠过,远处场部的喧嚣隐隐约约传来。火把的光映在天边,忽明忽暗的,像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
三人跟着罗震江往回走。这一夜,他们面对的是追捕者的电筒光束,是密林里会走路的“树”,而将来,还要面对自己内心深处,关于饥饿、恐惧与生存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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