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肚子，身上也烤暖和了。晨光越来越亮，林间的雾气开始消散，鸟叫声也显得越发清越。一切看起来安宁平和，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苏醒”和奔逃只是一场离奇的梦。
可田郎那句“该走了”，又让妹腊回到了现实。
去哪儿？
“找答案……”田郎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目光投向枫岩坡的方向，但很快就移开了，转而望向更西边、被层层山峦阻隔的远方，那里云雾缭绕，看不真切。“那里……有东西在召唤。”
“什么东西？”妹腊心里有点慌。这大山里未知的东西太多了，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不知道。”田郎回答得很直接，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一丝飘渺的感觉，“很微弱，很遥远……但确实存在。和唤醒我的那股力量……有些类似，又不太一样。”
类似？是像她昨天唱的那样吗？妹腊想起那首古老的歌谣，是寨子里最老的歌师婆婆偷偷教她的，说是在枫岩坡唱，能让石头听见你的心意。她当时只是太难过，太想阿爸阿妈了，才对着那块冰冷的石头唱了出来……难道，那不仅仅是一首歌？
“我昨天唱的……是那首歌让你醒来的？”她试探着问。
田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歌是引子。真正唤醒我的，是你唱歌时……心里透出来的那股‘念’。很干净，也很悲伤的念。”
妹腊的心缩了一下。干净？悲伤？是啊，昨天是阿爸阿妈的忌日，她偷偷跑到没人敢来的枫岩坡，对着那块据说“不祥”的爱情石唱歌，心里想的全是他们，还有自己在这世上孤零零一个人的凄惶。
“那……那股召唤，也是这样的‘念’吗？”
“不。”田郎肯定地说，“更古老，更……沉寂。像是在地底深处，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刚刚被惊动了，发出了一点回响。”
地底深处？沉睡很久？妹腊脑子里乱糟糟的。枫岩坡的石头会说话，田郎从石头里出来，现在又说什么地底有东西被惊动了……这寨子代代相传的、关于枫岩坡的可怕传说，难道都是真的？底下真的镇着什么了不得的、不该醒来的东西？
“那、那我们要去找它吗？”妹腊的声音有点发颤。去找一个沉睡在地底的、刚刚被惊动的未知存在？光是想想就觉得腿软。
田郎转过头，看着她。晨光落进他漆黑的眼睛里，却映不出多少暖意，反而有种洞彻人心的清明。
“你怕。”
不是疑问，是陈述。
妹腊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冻得通红的脚趾，从破草鞋的缝隙里露出来。她没说话，但微微发抖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也怕。”田郎忽然说。
妹腊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他会怕？这个看起来像石头一样冰冷坚硬、能凭空生火、还说要“守护”她的人，也会怕？
“怕什么？”她忍不住问。
“怕……想不起来。”田郎的视线重新投向远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少见的迷茫，“怕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睡在石头里，醒来又是为了什么。怕那股召唤……是陷阱，还是指引。”他顿了顿，看向妹腊，“更怕……连累你。”
最后那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头，投进了妹腊心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是担心她？
“可是，”田郎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怕，也得去。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答案。不知道答案，就永远悬着。悬着，更难受。”
他弯下腰，从旁边摘了几片宽大厚实的树叶，又扯了几根柔韧的藤蔓，动作虽然有些生疏，却很利落。他将树叶叠好，用藤蔓小心地缠在妹腊那双破得几乎没法穿的草鞋外面，做成了一双简陋却实用的“树叶鞋”。
“穿上。山路难走。”
妹腊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细心地为自己绑好最后一根藤蔓，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慌，似乎被这笨拙却实实在在的举动安抚了一些。
是啊，怕，也得往前走。留在林子里，没吃没喝，迟早也是个死。跟着他，至少……至少目前他还守着她。而且，她心里也有太多疑问了。为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石头说话？为什么偏偏是她唤醒了他？那些石语里警告的“封印松动”，又是什么意思？
“走吧。”她吸了吸鼻子，扶着石头站起来，试着踩了踩那双“树叶鞋”。虽然简陋，但比之前漏风的草鞋暖和多了，也跟脚。
田郎点点头，率先朝着西边，迈开了步子。他的脚步很稳，踩在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妹腊跟在他身后。晨光透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林子很深，看不到尽头。鸟儿在头顶鸣叫，松鼠在枝头跳跃，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可妹腊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深处，藏着太多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东西。而身边这个从石头里走出来的男人，是现在唯一能带着她，去触碰那些未知的存在。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脚下的路越来越陡，树木也越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忽然，走在前面的田郎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妹腊也跟着停下，有些紧张地问。
田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似乎在倾听什么。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有东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很多人。在前面，山坳那边。”
很多人？妹腊心里一紧。是寨子里的人出来找她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顺着田郎面对的方向，努力透过茂密的林木看去。隐约能听到一些嘈杂的人声，还有……金属碰撞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那不是寨民们平时劳作或赶山会发出的声音。
田郎转过身，看着妹腊，眼神里带着询问。
“过去看看？”他问。
妹腊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绕开，可好奇心和对“人”的渴望，又驱使着她。
“小心点。”她最终点了点头。
田郎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她跟紧，然后放轻了脚步，像一只敏捷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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