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悄无声息地拨开茂密的灌木丛，借着几块凸起的岩石遮掩，向下望去。
下面是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有条溪流蜿蜒而过。溪边的空地上，正聚集着一群人。
人数不少，约莫二三十个。他们的装扮立刻让妹腊的心提了起来——不是寨子里的人。
这些人大多穿着统一的、深青色的劲装，外面套着简陋的皮甲，腰间挎着刀剑。衣服样式简单利落，布料看起来也比寨民们粗糙的土布好得多，但沾满了泥泞和草屑，显得风尘仆仆。他们三五成群地聚着，有人在溪边打水，有人在检查马匹——妹腊这才注意到，山坳边缘拴着十几匹高大健壮的牲口，不是寨子里矮小的本地马。还有几个人围在中间，似乎在看地图，低声交谈着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腰悬长剑的年轻男子。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即使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衣袍依旧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他正背着手，微微蹙眉，听着旁边一个矮胖的、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低声汇报。
“公子，再往前就是侗人地界了，山高林密，路更难走。”矮胖管事指着地图，声音不大，但顺风隐约能飘上来几句，“而且侗人排外，寨子都藏在山里，不通言语，只怕……”
“怕什么。”年轻公子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矜贵，“我们又不是来找麻烦的。礼数备足，好言相问便是。那东西……必须找到。”
“是，是。”管事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只是这‘石语者’的传说，虚无缥缈，侗人自己都未必当真。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万一……”
“万一什么？”年轻公子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冷，“父亲交代的事，必须办成。活要见人，死……也要带回确切的消息。再难，也得找。”
石语者？！
妹腊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们……是来找“石语者”的？！找她？
不，不一定。寨子里关于“石语者”的传说，外面的人怎么会知道？而且听口气，他们似乎很确定侗人地界有“石语者”存在，还不惜跋山涉水来找。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田郎。田郎也正凝神听着下面的对话，侧脸线条绷紧，眼神锐利。
“还有，”年轻公子又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山里……不太对劲。昨晚开始，马匹就一直躁动不安。刚才探路的人回来说，前面的林子里有野兽活动的痕迹，很新，但……不像是寻常野兽。”
矮胖管事脸色也变了变：“公子是说……那些侗人说的‘山精野怪’？”
“是不是精怪不知道。”年轻公子摇头，目光扫过周围幽深的山林，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但这片地方，邪性。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武器别离手。找到人，问清楚，立刻离开。”
“是！”
下面的人应了一声，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打水的人加快了速度，检查马匹的人更加仔细，围在一起的人也都散开，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妹腊的心沉了下去。这些人，不仅来历不明，目的不明，而且显然对这片山林怀有戒心，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异常。他们口中的“不对劲”、“邪性”，会不会和枫岩坡有关？和昨晚田郎的苏醒有关？
“他们……是来找我的？”她压低声音，用气声问田郎，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田郎的目光依旧锁在那个年轻公子身上，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不一定是你。但‘石语者’……很可能指的就是能听见、或能与‘某些东西’沟通的人。”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妹腊，“你怕他们？”
妹腊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不像普通人。而且，他们提到山里‘不对劲’……”
田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
“先避开。”他做出了决定，“不管他们找谁，目的为何，我们现在不宜接触。”
妹腊松了口气。她也不想和这些带着兵器、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外人打交道。
田郎示意她慢慢后退，离开岩石的遮掩范围，然后转身，准备朝着与山坳相反的方向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退入灌木丛，还没来得及完全隐去身形时——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陡然从他们侧后方的密林深处传来！声音高亢尖锐，带着一种疯狂的暴戾，完全不像寻常野狼！
这声狼嚎打破了山林的宁静，也瞬间惊动了山坳里的那群人。
“警戒！”年轻公子厉喝一声，“唰”地拔出了腰间长剑，剑身在晦暗的林间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其余人也纷纷抽出兵器，迅速聚拢，背靠背形成防御阵型，紧张地望向狼嚎传来的方向。
而田郎和妹腊，恰好就处在山坳和狼嚎方向之间！
“那边有人！”一个眼尖的护卫指着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大喊。
“什么人？出来！”年轻公子剑尖遥指，声音冷冽。
妹腊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田郎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微微侧身，目光冰冷地扫过山坳里那些如临大敌的陌生人，又迅速瞥向狼嚎传来的密林深处。
灌木丛摇晃，枯叶簌簌落下。
几双闪烁着幽绿凶光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间阴影中，缓缓亮起。
低沉的、威胁般的呼噜声，从喉咙深处发出。
不是狼。
是比寻常野狼大了整整一圈、肩高几乎到人腰际、浑身皮毛杂乱肮脏、嘴角滴淌着腥臭涎水的……怪物。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暗红色，咧开的嘴里，獠牙交错，泛着不祥的暗紫色光泽。
足足有五六头，呈扇形，缓缓从林子里踱了出来，堵住了田郎和妹腊的退路，也将嗜血的目光，投向了山坳里那些聚集的“猎物”。
前有来历不明、手持利刃的山外人。
后有模样骇人、明显不正常的嗜血怪物。
妹腊紧紧抓着田郎残破的衣甲，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看着那些缓缓逼近的、流着口涎的怪物，又看看山坳里那些同样紧张、剑拔弩张的陌生人，脑子一片空白。
田郎将她完全护在身后，缓缓站直了身体。破碎的银甲在透过枝叶的微光下，泛着冰冷而沉默的光泽。
他没有看那些怪物，也没有看山坳里的人。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五指虚握，仿佛在感应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东西。
然后，他对着那些步步逼近的怪物，对着这突然降临的、充满恶意与未知的狭路，用只有妹腊能听到的、冰冷而平静的声音，说：
“躲好。”
“要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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