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在逼近。
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田郎，也扫过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妹腊。浑浊的涎水从咧开的嘴角不断滴落，在枯叶上蚀出细小的白烟。它们的爪子踏在地上，悄无声息，只有那沉重的、带着腐臭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
山坳那边，年轻公子和手下也看清了这边的情形。
“是山魈？！不……不太像……”矮胖管事声音发紧。
“管它是什么，救人！”年轻公子眉头紧锁，但剑尖已稍稍垂下。他看出来了，灌木丛后那两人，尤其是那个穿着古怪破碎铠甲、将少女护在身后的男人，显然和这群怪物不是一伙的。
而且，看那些怪物的凶相，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自己。
“上！”年轻公子低喝，率先提剑冲出山坳，身法竟颇为矫健。手下见状，也纷纷呼喝着，挥动刀剑跟上。他们虽惊疑，但训练有素，阵型不乱。
前有虎，后有狼，田郎和妹腊被夹在了中间。
田郎依旧背对着山坳冲来的人群，目光只落在那些怪物身上。他虚握的右手，五指轻轻收拢。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他“攥”住了。
“吼——！”
最前面的一头怪物似乎被这细微的动作激怒，猛地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带起一股腥风，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朝着田郎的头颅狠狠噬咬下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妹腊吓得闭上了眼睛。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没有惨叫。
妹腊颤抖着睁开眼。
只见田郎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原本虚握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稳稳地、精准地掐住了那怪物扑咬下来的、粗壮的脖颈。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但偏偏就后发先至，准确无误。
五指如铁钳，深深陷入怪物覆着粗糙硬皮的脖颈中。怪物疯狂挣扎，利爪在空中乱抓，带起呼啸的风声，却怎么也碰不到田郎的身体。它暗红色的眼睛因为窒息和痛苦而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田郎看都没看它，手臂猛地向下一掼！
“轰！”
怪物庞大的身躯被他单手狠狠掼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都微微一震，枯枝败叶混合着尘土飞扬起来。怪物的脊椎处传来令人牙酸的、一连串的断裂声，挣扎瞬间停止，只有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一击，毙命。
干净，利落，近乎冷酷。
山坳那边冲过来的年轻公子一行人，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脸上都露出了惊骇之色。那怪物看起来就不好惹，竟被这神秘男人单手就……
田郎松开手，甩了甩手腕上沾染的、暗红发黑的血迹。他的目光，扫向剩下那几头因为同伴瞬间死亡而略显迟疑的怪物。
“一起上。”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挑衅。
剩下的四头怪物被彻底激怒了。它们不再试探，低吼一声，从不同方向，同时扑了上来！利爪闪着寒光，獠牙对准了田郎周身要害！
田郎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缓慢”。
妹腊只觉得眼前一花，田郎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模糊的、带着金属色泽的流光。他并未后退，反而迎着扑来的怪物，撞入了它们的包围圈中！
“嗤啦！”
一道细微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一头从左侧扑来的怪物，前扑的动作骤然僵硬在半空，它的脖颈侧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平滑的、深可见骨的切痕！暗红的血液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哀嚎，就重重摔落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田郎的身影在它旁边一闪而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被他随手折下的、边缘锋利的尖锐石片。石片边缘，染着暗红色的血。
另一头怪物从背后偷袭，利爪直掏田郎后心。
田郎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只是将手中染血的石片向后随意一甩。
“噗！”
石片精准地没入了那头怪物大张的口中，贯穿了它的后脑，带着一蓬红白之物从后脑穿出！怪物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轰然倒地。
电光石火间，两头怪物毙命。
剩下的两头怪物，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猎物”的恐怖。它们停下了扑击，喉咙里发出恐惧的、低沉的呜咽，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田郎没有追击。
他停下脚步，站在三具怪物尸体中间，微微喘息。破碎的银甲在晦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他抬手，抹去脸颊上溅到的一滴污血，动作依旧平稳。
但妹腊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脸色似乎也更加苍白。那身本就残破的铠甲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不正常地起伏着。
是伤势？还是刚才那几下看似轻松、实则消耗巨大的动作？
这时，年轻公子带着人也冲到了近前。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兵器指着那两头退缩的怪物，也带着警惕，看向场中那个如同杀神般的男人。
两头怪物在众人的包围和威慑下，发出不甘的嘶吼，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同伴的尸体，又死死盯了田郎一眼，这才掉转头，飞快地窜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了。
山坳边，只剩下弥漫的血腥味，几具怪物的尸体，两拨陌生而警惕的人马，以及中间那个沉默伫立、浑身染血的银甲男子，和他身后那个惊魂未定的侗人少女。
年轻公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将长剑缓缓归鞘。他上前两步，对着田郎，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在下柳怀瑾，自中州而来。不知阁下尊姓大名？还有这位姑娘是……”
他的目光，越过田郎，落在了妹腊身上，尤其是在她身上那套虽然简朴、但明显是侗人风格的衣裙上停留了一瞬。
田郎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柳怀瑾一眼，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只有妹腊能听清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走。”
然后，他转身，拉住了妹腊冰凉的手腕，就要朝着与山坳、也与怪物逃走方向都不同的另一侧山林走去。
脚步，却踉跄了一下。
“田郎！”妹腊惊呼，连忙扶住他。入手之处，他臂膀的肌肉绷得极紧，而且在微微颤抖。隔着残破的铠甲，她似乎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低得吓人。
柳怀瑾眉头微蹙，再次开口，语气放缓了些：“阁下似乎有伤在身？方才又经历激战。这山林之中危机四伏，那些怪物未必远去。不如到在下营地稍作歇息，处理一下伤势？在下略通医术，也备有金疮药。”
他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带着善意。
田郎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妹腊能感觉到，他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了些。
他在犹豫。
或者说，在权衡。
留下，意味着要和这些来历不明、目的不明的“山外人”接触，风险未知。
离开，以他目前的状态，如果再遇到危险，尤其是要保护妹腊的情况下……
妹腊抬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看着他银甲缝隙间隐约透出的、似乎更加暗淡了几分的微光，又看看周围幽深莫测、不知还隐藏着何种危险的山林。
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轻轻回握了一下田郎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位自称柳怀瑾的年轻公子，用带着浓重侗语口音、但勉强能听清的官话，小声说：
“他……受伤了。需要……休息。”
柳怀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侗人少女会说官话，而且看起来是替那沉默的男人做了决定。他立刻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姑娘放心，营地就在下面溪边，很安全。请随我来。”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示意手下人收起兵器，让开道路。
田郎依旧沉默。
但他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他看了妹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疲惫，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依赖。
然后，他任由妹腊扶着他，跟着柳怀瑾，一步一步，走下山坡，走向那片陌生的营地，走向那群陌生的人群。
身后，是残留着怪物尸体和浓重血腥味的战场。
前方，是未知的善意，和深藏的目的。
妹腊扶着田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倚靠在自己身上。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但也很吃力。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不能让田郎再倒下去。
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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