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潺潺，冲淡了血腥气。
营地里气氛依旧紧绷。柳怀瑾的手下分散在四周警戒，目光不时扫过幽深的林子，也扫过被安置在篝火边的两个不速之客。
火堆燃得很旺，驱散了山间的湿寒。田郎靠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微微闭着眼，破损的银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妹腊跪坐在他身边，用柳怀瑾给的、浸了溪水的干净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上和手上的污血。
布巾触到他脸颊时，田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没有睁眼，也没有躲开。
柳怀瑾在不远处，打开一个精致的牛皮药箱，取出几个瓷瓶。他动作熟稔，显然并非虚言。
“姑娘，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对外伤有奇效。”他将一个白瓷瓶递给妹腊，目光却落在田郎身上那些银甲的破损处，“这位……壮士的铠甲，似乎受损不轻，是否需要帮忙卸下，处理一下里面的伤势？”
妹腊接过药瓶，有些无措地看向田郎。
田郎缓缓睁开了眼睛。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深邃得看不出情绪。
“不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平静，“皮外伤，无碍。”
柳怀瑾也不强求，点了点头，退回几步，在火堆另一侧坐下。那个矮胖管事立刻递上一个水囊和干粮。
“二位想必也饿了，先用些干粮清水。”柳怀瑾将东西推过来，语气温和。
妹腊看着那雪白的烙饼和肉干，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寨子里日子清苦，这样的精细食物很少见。但她没动，只是看向田郎。
田郎的目光，扫过水囊和食物，又抬起，看向柳怀瑾。
“萍水相逢，何以如此？”他问，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
柳怀瑾笑了笑，笑容在火光下显得真诚：“方才若非壮士出手，我等与那群凶物遭遇，即便能胜，也必有损伤。此乃援手之恩。再者，这深山老林，人迹罕至，能相逢便是缘分。我观壮士气度不凡，这位姑娘……”他顿了顿，看向妹腊，“衣着打扮，应是附近侗寨中人吧？”
妹腊身子微微一僵，低下头，没吭声。
田郎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回答柳怀瑾的问题，反而问道：“你们并非行商，也非猎户。来此何事？”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柳怀瑾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些。他拿起水囊，慢慢喝了一口，才道：“实不相瞒，我等是奉家父之命，前来此地寻访一人，或者说，寻访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石语者。”柳怀瑾吐出这三个字，目光紧紧盯着田郎和妹腊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妹腊擦拭田郎手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缩成一团。她甚至能感觉到，田郎靠着自己的身体，似乎也微微绷紧了一瞬。
“石语者？”田郎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那是什么？”
“一个流传在中州某些古老家族间的传说。”柳怀瑾缓缓道，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据说，在西南群山深处，生活着一些能与山石沟通的奇人。他们能听见大地的脉动，能与古老的岩石交谈，甚至……能从石头中，获得指引，或力量。”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两人的反应。妹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布巾。田郎则微微垂着眼，看着跳跃的火焰，侧脸在明暗火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荒诞不经。”田郎淡淡道。
“或许吧。”柳怀瑾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但家父对此深信不疑。他说，柳家祖上曾蒙一位石语者大恩，留下信物，言明后世若遇大难，可持信物入西南群山，寻石语者后人相助。如今，家中有事……不得已，才遣我前来碰碰运气。”
他话说得半真半假，情真意切，却又滴水不漏。
“所以，你们带着兵刃，是为了防身，还是为了……别的？”田郎抬眼，目光如电，扫过周围那些虽然放松了姿态，但手始终不离兵器太远的护卫。
柳怀瑾坦然道：“山林险恶，方才那些怪物壮士也见到了。若无兵刃防身，只怕寸步难行。至于其他……”他摇摇头，苦笑一声，“寻人求助，岂有持刀兵相向之理？壮士多虑了。”
田郎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不堪。
篝火燃烧，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妹腊心乱如麻。石语者……柳家……寻人相助……她不知道这个柳公子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他提到“石语者”时那认真的神态，不似作伪。而且，他们看起来确实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可是，阿婆说过，山外人心思复杂，不可轻信。
她悄悄抬眼，看向柳怀瑾。他正用小刀慢慢削着一块肉干，动作优雅，侧脸在火光下显得俊朗而温和。察觉到她的目光，柳怀瑾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笑容干净明朗。
妹腊连忙低下头，心跳却更快了几分。
“对了，还未请教二位如何称呼？”柳怀瑾将削好的肉干递给妹腊，“姑娘先吃点东西吧，这位壮士也需要休养。”
妹腊看着递到眼前的肉干，犹豫了一下，又看看闭目不语的田郎，这才小声接过，低低说了声：“谢谢。”然后，她撕下一小块，却没自己吃，而是递到田郎嘴边。
田郎睁开眼，看了看嘴边那块肉干，又看了看妹腊带着担忧和坚持的眼神，沉默片刻，终是张口，吃了下去。
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顺从。
柳怀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我叫妹腊。”妹腊鼓起勇气，小声回答了之前的问题，然后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他是田郎。”
“妹腊姑娘，田兄。”柳怀瑾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笑容更加和煦，“幸会。不知二位这是要往何处去？田兄似乎伤势不轻，这山林之中，独自穿行恐怕……”
“回家。”田郎打断了柳怀瑾的试探，言简意赅。
“哦？不知府上是附近哪个寨子？或许我们同路，也可护送一程。”柳怀瑾顺势问道。
田郎却不再回答，只是对妹腊说：“累了，休息。”
妹腊会意，连忙对柳怀瑾道：“柳公子，田郎他需要休息。多谢您的药和食物。”
柳怀瑾十分知趣，立刻起身：“是在下叨扰了。营地西侧有干净的帐篷，二位可去歇息。我会让人守在周围，以防那些怪物去而复返。”
他安排得周到妥帖，让人挑不出错处。
妹腊扶着田郎起身，走向那个小小的帐篷。田郎的脚步依然虚浮，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妹腊单薄的肩膀上。
钻进帐篷，放下简陋的帘子，隔绝了外面的火光和视线。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田郎靠坐在帐篷边缘，终于卸下了强撑的平静。他眉头紧蹙，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明显起来。银甲缝隙间，那种不祥的暗淡微光，似乎又微弱了几分。
“田郎，你怎么样？”妹腊跪坐在他面前，急得眼圈发红，想碰他又不敢碰。
田郎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没事。消耗有些大。”
“他们……那个柳公子，真的是来找石语者的吗？”妹腊压低声音，问出心中最大的不安。
田郎沉默了片刻，才道：“他的话，七分真，三分假。寻人是真，但目的未必是‘求助’。”他看向妹腊，眼神深邃，“他提到‘信物’。若他所言非虚，柳家祖上真与石语者有旧，那么，他们寻找的，可能不止是一个人，更可能是石语者代表的东西——比如，知识，力量，或者……某种传承。”
妹腊脸色一白：“那……那他们会不会……”
“冲你来的可能性，有，但不大。”田郎分析道，“他并不确定石语者是谁，甚至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我们对他而言，只是深山中遇到的、有些奇怪的过客。尤其是你……”他顿了顿，“你方才的反应，虽然紧张，但并无特异之处。他或许会怀疑你我与侗寨有关，但未必能立刻联想到‘石语者’。”
妹腊稍稍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
“那我们怎么办？”
“休息。天亮就走。”田郎闭上眼，“离他们远点。”
“可你的伤……”
“不妨事。”田郎语气坚定，“此地不宜久留。”
妹腊看着他疲惫却坚毅的侧脸，知道多说无益。她轻轻嗯了一声，将柳怀瑾给的药瓶小心收好，又拿出水囊，想喂他喝点水。
田郎却摇了摇头，示意她自己也休息。
妹腊靠坐在他身边，听着帐篷外隐约传来的溪流声、风声，以及远处护卫低低的交谈声，毫无睡意。
她悄悄掀开帐篷帘子的一角，向外望去。
篝火旁，柳怀瑾还没睡。他独自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什么小物件，在火光下仔细端详着，神色专注而凝重。
似乎察觉到目光，柳怀瑾忽然抬起头，朝着帐篷这边看来。
妹腊吓了一跳，连忙放下帘子，心脏怦怦直跳。
帐篷外，柳怀瑾望着那微微晃动的帘子，嘴角，缓缓勾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
他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颜色沉黯、非金非玉的古老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难以辨识的符号。
在篝火的映照下，那符号的边缘，似乎流转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田郎银甲缝隙间光芒同源的、暗银色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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