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好学生”
1957年夏天，路平初中毕业考高中。
成绩公布那天，他站在学校的公告栏前，在一串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到了自己——他考上了原来的那所重点高中。这结果不算意外，但他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年的初中生活，他早已习惯了这所学校的一草一木，能够留下来，意味着他不需要重新适应一个陌生的环境。
暑假过得飞快。九月初，路平背着书包，再次踏进了那扇熟悉的大门。
高中的课程比初中深了许多，路平很快就感受到了压力。但他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每天早上，他是全班最早到教室的，利用早自习，先把昨天学过的内容快速过一遍，再预习今天要讲的新课。
下午他把教室桌椅整理好，门窗都关好，才离校回家。他的努力很快有了回报。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他的成绩排在了班级前列。但路平知道，光有学习成绩是不够的。
那时候学校特别强调“又红又专”，光会读书不行，还得思想进步、积极参加集体活动。路平在这方面也格外上心。
劳动课上，别人嫌脏嫌累的活儿，他抢着干；打扫卫生，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把角角落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团队活动，他从不缺席，发言也积极。
班主任王老师有一次在班会上表扬他：“路平同学虽然话不多，但做事实在，学习有一股子钻劲，干活不惜力（尽全力之意），大家要多向他学习。”
路平听了，脸上微微发红，心里却暖暖的。他知道，自己正在从一个只会埋头读书的孩子，慢慢变成一个全面发展的青年。
学年末，学校开始评选“六好学生”。所谓“六好”，指的是思想品德好、学习成绩好、团结同学好、劳动表现好、身体锻炼好、勤俭卫生好。评选过程很严格，先由班级推荐，再由年级组审核，最后学校张榜公布。
那天下午，王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奖状，脸上带着笑容。
“同学们，我宣布一个好消息，”王老师清了清嗓子，“我们班的路平同学，被评为本学年的‘六好学生’！”
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路平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同桌推了他一把，他才站起来，走上讲台，从王老师手中接过了那张粉红色的奖状。
回到座位上，他把奖状看了又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他的名字，还盖着学校的大红印章。那一刻，路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自豪，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可的踏实。
二、崇拜的老师
在所有任课老师中，路平最敬佩的是教语文的林老师。
林老师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时总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他讲课从不看教材，就那么往讲台上一站，像说书人一样，把古今中外的文人墨客和经典著作，讲得活灵活现。
记得讲《史记》的那堂课，林老师从司马迁受刑讲起，讲他如何忍辱负重，如何发愤著书，讲到动情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都红了。
全班四五十个学生，没有一个走神的，连平时最调皮的那个男生，都瞪大眼睛听得入了迷。
讲到唐诗，林老师更是信手拈来。他随口吟出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然后又引出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写，粉笔字潇洒飘逸，像行云流水。
路平被林老师的课深深吸引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语文不只是认字造句，不只是划分段落、归纳中心思想，而是一个那么广阔、那么深邃的世界。
从那时起，他开始疯狂地爱上了文学，课余时间几乎全都泡在图书馆里。
有一次作文作业，林老师出了一个半命题，让大家自选角度写一篇记物的文章。路平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写家里的那只旧皮箱。
那是一只棕色的牛皮箱，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锁扣也锈迹斑斑。路平小时候见过它崭新的样子——那是母亲嫁妆里最值钱的一件，里面装着几件像样的衣裳和几样金银首饰。
后来战乱一起，全家人颠沛流离，为了活命，箱子里的好东西一件一件地变卖了。最后值钱的东西没了，箱子也旧了、破了，但母亲始终舍不得扔，就那么一直留着，装一些寻常的衣物。
路平把这段故事写进了作文里。他没有刻意煽情，只是老老实实地写那只箱子从新到旧的过程，写它跟着一家人走过的那些路。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箱子老旧了，里面装的东西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也变不了的。”
作文交上去之后，路平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林老师会怎么看——毕竟这篇作文写得不像标准的记叙文，倒有点像散文。
两天后的语文课上，林老师抱着作文本走进教室，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这次作文，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林老师的目光落在路平身上，“路平同学写的《我家的一只皮箱》，我给了满分。”
教室里一片哗然。满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林老师没有马上解释，而是拿起路平的作文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品味什么。读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
“这篇作文好在哪里？”林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好就好在，它不是用华丽的词藻堆砌出来的，而是从一个普通物件入手，写出了一家人在那个年代的经历和命运。以小见大，真情实感，这才是好文章。”
下课后，林老师把那篇作文贴在了教室后面的“优秀作业栏”里。一连好几天，课间都有人站在那儿看。路平从旁边走过，心里既不好意思，又暗暗得意。
那张贴在墙上的作文，成了他高中时代最珍贵的记忆之一。
高一暑假，路平到二伯父家住了几天。
二伯父家的两个哥哥都上了大学，是路平心目中的榜样。可惜他们都不在家，家里很清静。二大妈是个极贤惠的女人，每天下午都会变着花样做一些小甜食——莲子百合羹、银耳莲子汤、红枣薏米糖水、桂花藕粉……每一样都精致可口。
路平坐在院子里，喝着甜甜的羹汤，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满了青涩的果子，心里想：下学期就高二了，一定要更加努力，把学习和各方面都再上一层楼，为高考做好充分准备。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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