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章）
三、眼睛近视了
他没想到的是，暑假结束后，父亲因为工作调动，全家迁到了另一个城市。而路平，因为要在原来的学校继续读书，只能一个人留下来。那一年，他刚满十五岁。
刚开始住校的日子，路平觉得天都快塌了。每天晚上，宿舍里熄了灯，一百多个男生挤在那间旧礼堂改成的寝室里，鼾声、梦话声此起彼伏。
路平躺在窄窄的上铺，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全是家里的事。母亲做的饭菜，父亲看报纸时戴的老花镜，妹妹叽叽喳喳的笑声……想着想着，眼泪就通过鼻腔无声地流到了喉咙里。
最难熬的是冬天的夜晚。房间里没有暖气，窗户上的玻璃结了厚厚的冰花。路平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缩成一团，听着外面北风的呼啸，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路平开始学着照顾自己。衣服脏了自己洗，他把脏衣服泡在洗衣粉水里，泡上几个小时，再一件一件地搓。搓完之后用清水漂好几遍，拧干了晾在窗户外面的铁丝上。冬天的衣服厚，拧不干，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冻成了硬邦邦的一片。
最难的是拆洗被子。被面被里拆下来洗，那时洗衣机是没有的，全靠手搓。洗完了晾干，难的是怎么再缝回去。
路平从来没有缝过被子，手忙脚乱，大针扎下去，不是戳到手指就是缝歪了。一根粗线缝了拆、拆了缝，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勉强把被子缝好。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盖了。
后来他学聪明了，把拆洗被子的事攒到寒暑假。等大多数同学都回家了，他把两张上下铺并在一起，在下铺把被子铺平，然后慢慢地、一针一线地缝。缝一条被子要好几个小时，缝到最后手指都磨红了，但看着自己缝好的被子，心里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学校对住宿条件不太重视，他们住的那间旧礼堂，本来是存放体育器材的地方，后来改成了宿舍。上下铺的铁架床一张挨着一张，摆满了整个大房间，一共住了一百二十多个学生。床与床之间只够侧身通过一个人，走路都得小心翼翼。
有一回夜里，一个同学起夜上厕所，黑灯瞎火的，一脚踢翻了放在过道上的热水瓶。“砰”的一声巨响，热水瓶炸了，滚烫的碎屑溅了一地。一百多个正在熟睡的学生全被惊醒了，有人大喊“怎么了怎么了”，有人摸黑找鞋，有人吓得从床上坐起来，整个房间乱成了一锅粥。
后来有人拉亮了灯，大家才发现只是一个热水瓶碎了，虚惊一场。但那一夜，很多人都没再睡着。
路平最难的不是生活上的事，而是学业。
因为家庭搬迁的影响（跟随家搬到内蒙包头又回来，耽误了一个学期），他被分到了慢班。慢班的进度比快班慢了整整一个学期。差距摆在那里，路平急得嘴上起了泡。
但他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在学好高二各门新课的同时，利用一切课余时间，把落下的课程一点一点补上来。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补一个小时的旧课。中午别人午睡，他趴在课桌上做习题。晚自习结束后，别人回宿舍了，他继续留在教室里看书。
有一次晚自习后，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为了不打扰已经回宿舍的同学，也为了不让校工发现他还在教室，他用一块硬纸板把灯泡围起来，只让光线照在自己的课桌上。这样从窗外看，教室里就是黑的。
他看得太入迷了，完全没注意到灯泡被纸板围住后散热不畅。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灯泡“啪”的一声灭了——过热烧坏了。
第二天一早，路平主动去找班主任承认了错误，然后自己掏钱上街买了一个新灯泡换上。班主任看他态度诚恳，没有多批评他，只说了一句：“用功是好事，但要注意方法，更要注意安全。”
那段时间，城市里电力供应紧张，经常分区停电。停电的晚上，每个同学都自制了一盏小煤油灯——用墨水瓶做灯座，用铁皮卷成灯管，再穿上几根棉线做灯芯。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几十盏小煤油灯同时亮着，微弱的黄光摇摇晃晃，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灯光太暗了，看书写字都很费劲。路平就把书本凑到灯跟前，时间一长，眼睛酸涩得厉害。
有时候实在看不清楚，他就跑到马路上去，借着路灯的光看书。路灯的光比煤油灯还暗，而且一站就是大半个小时，冷风吹得手脚发僵。
就这样熬了几个月，路平发现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坐在原来的座位上，黑板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了，要眯着眼睛才能勉强辨认。后来他不得不坐到前几排去，才能看清老师的板书。
他的近视眼，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四、买旧书看
路平爱看书，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中学图书馆的藏书有限，很快就不够他读了。他把家里给的生活费省了又省——扣除伙食费和必须的生活用品开销，剩下的钱全都拿去买书。
新书太贵，他就买旧书。城南有一条老街，街上有一家挺大的旧书店，店面不大，但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店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特有的霉味，路平却觉得那味道特别好闻。
每个周末，他都会去那家旧书店泡上半天。有时候能找到心仪已久的书，价格只有新书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他如获至宝地买下来，捧在怀里，一路走回学校，心里美滋滋的。
书越买越多，宿舍里没地方放。路平睡上铺，他发现房梁上有一排横木，正好可以用来放书。他把每一本书都编上号，整整齐齐地排在横木上。一排、两排、三排……到后来，房梁上排了长长的一列书，成了他一个人的“空中图书馆”。
那些书，大多是正面的、积极向上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青年英雄的故事》《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故事》《列宁传》《暴风骤雨》……每一本他都反复读了好几遍。
保尔·柯察金的那句“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路平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正是列宁青年时期自学大学课程、最终取得大学毕业证书的故事，激励着路平一步步把落下的课程补了上来。他想：列宁能做到的事，我为什么不能？
到高三第一学期结束时，路平基本上追平了快班的进度。虽然比别人多付出了几倍的努力，但看到自己的名字终于和快班的同学排在一起时，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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