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辇内，沉水香清冷的气息也未能抚平姬瑶微蹙的眉尖。
纱帘外，是迅速倒退的、贫瘠荒芜的黑石山脉景色。矿坑、苦役、那些蝼蚁般跪伏的凡人……这一切对她而言本该如过眼云烟，引不起丝毫心湖涟漪。她是瑶池圣地百年一遇的天才，是内定的下一任圣女，生来便站在云端，目光所及应是星辰运转、大道玄奥，而非尘泥间的挣扎。
但方才经过那个矿坑时，她冰封般的灵台，却极为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针对那些矿工，也不是针对那几个气息浑浊、勉强算是踏入门槛的监工。而是一种……极为隐晦、极为纯净的“空”。
就像一幅浓墨重彩、却又被“浊气”隐隐侵蚀的画卷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小点真正的、毫无沾染的“留白”。那“留白”本身没有任何力量波动，甚至比最普通的凡人还要“干净”——干净到连无处不在的、稀薄的天地星力都似乎绕着他走。
“无星力共鸣的凡体？”姬瑶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膝上一枚温润的玉佩，这是瑶池圣女的信物之一，亦有辅助感应之能。“不，不止……是‘绝灵’？还是……”
她自幼博览瑶池典籍，知晓一些极其罕见的特殊体质描述。但“无垢凡体”这个概念，即便在瑶池最古老的残卷中，也仅有只言片语的模糊记载，被视为近乎传说中的存在，与“本源”、“净化”等早已失落的上古秘辛相关联。现实中出现？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就在她的车驾经过矿坑上方，山风拂起纱帘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自己随身携带的另一件东西——一枚取自瑶池禁地边缘、被微弱“浊气”侵蚀而失去灵性、被她带来准备请宗门炼器长老研究的“残星铁”——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颤动，是内部那丝顽固盘踞的、让宗门众多擅长净化术法的长老都束手无策的“浊气”，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产生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畏缩”和“消解”的迹象。
虽然那迹象转瞬即逝，残星铁很快恢复了死寂，但姬瑶相信自己的感知不会有错。她已是燃星境圆满的修为，灵觉敏锐远超同侪。
矿坑……残星铁的异动……那个气息“干净”到异常的凡人……
这几者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
“圣女，前方再有百里便是黑岩宗的山门，我们是直接前往，还是稍作休整？”车辇外，侍女清冷恭敬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姬瑶的思绪。
此次离开瑶池圣地，远赴南域这偏僻之地，明面上的理由，是与黑岩宗这等依附于瑶池的中小宗门进行例行的物资交接与巡视。但只有姬瑶和少数几位核心长老知道，她肩负着更重要的、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任务——
查探“浊气”污染的源头与扩散情况。
数月前，瑶池圣地核心禁地“云渺仙池”边缘，突然出现小范围、不明缘由的“浊气”渗漏。这“浊气”与寻常地脉瘴气或矿物煞气截然不同，更加阴冷精纯，带有强烈的侵蚀与污染特性，不仅能污损灵脉、侵蚀法器，更能缓慢污染修炼者的星力与神魂，令人防不胜防。圣地耗费不小代价才暂时封住渗漏点，但根源未明，隐患仍在。
经查，南域边陲，尤其是黑石山脉一带，近年来“浊气”引发的异常事件有所增加。瑶池怀疑，此地可能存在与圣地禁地相似的污染源，或至少是重要的线索。姬瑶此行，便是要借巡视之名，暗中调查。
“直接去黑岩宗。”姬瑶收敛心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告知黑岩宗主，交接从简，一个时辰后，本圣女要巡视其辖下所有矿脉，尤其是……有‘浊气’异常报告的矿坑。”
“是。”侍女领命而去。
车辇内，姬瑶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只是这一次，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山峦，落回了那个不起眼的、肮脏的矿坑。
那个“干净”的凡人，是巧合，还是……
与此同时，黑石矿场，第七号废矿坑。
林野对车辇中那位高高在上的圣女心中的疑虑一无所知。他正在忍受鞭伤和过度劳累带来的双重痛苦，以及腹中因食物不足而持续的灼烧感。老刘头分了他一点点自己的硬饼，但也是杯水车薪。
“省着点力气，少想没用的。”老刘头看着他若有所思（实则是在感知黑石和尝试引导体内那丝微薄暖流修复自身）的样子，低声道，“那些仙子、老爷们，跟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看一眼都是僭越，想多了折寿。”
林野点点头，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云泥之别。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困在这个矿坑里。苏晚下落不明，老瞎子用命送他过来，绝不是为了让他在这里挖矿到死。
他必须尽快恢复，尽快了解这个世界，尽快找到打破眼前困境的方法。而黑石，是他唯一的依仗。
夜里，监工巡查的间隔变长。林野蜷缩在冰冷的干草上，忍着疼痛，尝试更主动地沟通怀里的黑石。在地球时，黑石更多是自主反应或在他危机时被动激发。来到这里后，似乎因为环境变化（或许是天地间的星力与虚浊的浓度、性质不同），黑石的反应变得有些迟滞，但联系依然存在。
他集中精神，想象着那股温润的暖流，引导它流向疼痛最剧烈的鞭伤和劳损的肌肉。起初很困难，暖流如同慵懒的溪水，缓慢而随意。但林野有着地质学家特有的耐心和韧性，他一遍遍尝试，不急不躁。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几乎要因疲惫和疼痛昏睡过去时，那暖流似乎“听懂”了他的呼唤，变得稍微顺从了一些，开始有针对性地汇聚到几处严重的伤口附近。一股清凉中带着微微麻痒的感觉传来，疼痛明显缓解。
有效！虽然缓慢，但确实可以主动引导！林野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他专注于引导黑石能量修复自身时，一种极其微弱、但绝不容忽视的阴冷感，突然从矿洞深处传来，并非通过空气，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带着混乱、低语和疯狂的诱惑。
几乎同时，怀中黑石轻轻一震，散发出一圈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力场，将那丝阴冷感隔绝在外，并悄然净化。
林野瞬间清醒，看向矿洞深处那漆黑如墨的甬道。那是通往矿脉更深处的方向，也是“浊气”更容易涌出的区域。白天老刘头还提醒他，千万别被派去那边干活。
“又来了……”旁边一个矿工在睡梦中不安地蠕动，嘟囔着，“烦死了……闭嘴……”
看来这种精神层面的侵扰，并非第一次发生，只是大多数人可能将其归为噩梦或疲惫产生的幻觉。但林野有黑石庇护，感知得更加清晰。
那不仅仅是“浊气”，其中似乎夹杂着某种……有意识的恶意？是旧神力量的渗透，还是这矿脉深处埋葬着别的什么？
联想起老矿工白天那句“仙女儿身上有矿底下那些东西的气味”，以及瑶池禁地被污染的传闻，林野心中疑窦更深。这看似普通的矿场，恐怕并不简单。
他正思索间，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监工王扒皮刻意提高、带着讨好意味的吆喝：
“都起来！都起来！点上火把！贵人有令，即刻起，全面巡检矿坑！所有矿工，到外面空地集合，等候问话！动作快点！磨蹭的找死吗？”
深更半夜，突然巡检？
林野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或许与白天那辆路过的华贵车驾有关。
那个惊鸿一瞥的圣女，她到底察觉到了什么？
他随着慌乱起身的人群，慢慢走出洞穴。外面火把通明，不仅本矿坑的监工全部出动，还多了十几个身穿统一黑色劲装、气息精悍冷峻、与矿场监工截然不同的陌生武者。他们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地分散在空地四周，隐隐控制着局面。
而在人群前方，王监工正点头哈腰地陪在一个面容冷峻、眼神如刀的黑衣中年男子身边。那男子并未看王监工，而是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一个个被火光照得惶恐不安的矿工面孔，最后，他的视线似乎在不经意间，从林野身上掠过。
虽然只是一瞥，但林野感觉到，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
圣女的人？还是黑岩宗的人？他们想找什么？
林野低下头，混在人群中，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怀中那块温润的黑石。
石头的脉动，平稳如常。
但风暴来临前的寂静，往往最为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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