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垢之力
火把噼啪作响，将矿坑空地映照得忽明忽暗。数百名矿工拥挤在一起，如同受惊的羊群，在黑衣武者冰冷目光的扫视下瑟瑟发抖。空气里弥漫着恐惧、不安，以及一丝对“净尘丹”的卑微渴望。
林野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普通。掌心却已微微渗出冷汗。查验体质？他的身体是“无垢凡体”，是这片修炼者主导的天地中绝对的异类。一旦被探查，会是什么结果？被当作奇物研究？还是被认定为与“浊气”有关的隐患，直接清除？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内息，尝试着引导怀中黑石散发的那层无形力场，尽可能包裹自身。他不知道这能否瞒过修炼者的探查，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准备。
黑衣中年男子——瑶池使者李默，已经接过了王监工呈上的一卷简陋名册和几张污渍斑斑的记录纸。他目光快速扫过，眉头越皱越紧。名册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近期接触过深层矿脉的矿工，不过寥寥十几人，其中大半后面都标注了“病亡”或“失踪”。而那几张记录纸上，则潦草地描述了几起“浊气”突然喷发、导致矿工发狂或暴毙的事件，时间、地点模糊，语焉不详。
“就这些？”李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王监工已经汗如雨下。
“是……是，大人。矿上条件简陋，记录难免疏漏……而且，那些被浊气侵染的，多半都……”王监工赔着小心，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死无对证，或者根本无人关心。
李默合上名册，不再看王监工。他转向黑压压的矿工人群，声音灌注了一丝星力，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圣女有令，体察下情。凡近期感觉身体有异，如无故乏力、心悸、噩梦频发，或接触矿石后出现咳血、皮肤溃烂等迹象者，可上前一步。查验属实，赐‘净尘丹’一枚，并调离深层矿脉。”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眼中燃起希望，但又犹豫不前。承认自己身体有“浊气”侵蚀的迹象，会不会被直接处理掉？所谓的“调离”，是去更好的地方，还是更糟的深渊？
几个实在被病痛折磨得受不了的矿工，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李默身后，一名侍女模样的女子上前，手掌虚按在上前者额头，掌心泛起柔和纯净的白色光晕，闭目感应片刻，然后朝李默微微点头或摇头。
点头的，会被记下名字，领到一旁等候。摇头的，则被示意退回人群。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
林野注意到，那些被“点头”的矿工，身上确实萦绕着极其微弱的、与矿石中“浊气”同源的阴冷气息。而侍女掌心的白光，似乎有温和的净化之效，接触时，那些矿工脸上的痛苦之色都会稍缓。这应该就是瑶池的探查与初步净化手段。
很快，有七八个矿工被甄别出来。李默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似乎在估算数量是否合理。他的视线又一次看似无意地掠过林野所在的位置。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感觉，那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是错觉，还是……
“大人，” 王监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还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矿脉深处，三号与五号矿洞交汇的区域，近来浊气活动似乎有些异常，偶尔会有低沉的、像是……低语的声音传出。派去清理的几个兄弟，回来后都有些神神叨叨，说什么‘听到了呼唤’、‘看到了黑影’，不过没两天就好了，只是精神头差了些。小人觉得是劳累加上浊气致幻，没敢记上去，怕惊扰了贵人……”
低语？呼唤？黑影？
李默眼神骤然一凝，看向王监工：“那些人现在何处？”
“都……都在呢，今天也上工了。”王监工连忙指向人群中几个看起来格外萎靡、眼神有些涣散的矿工。
李默对身后另一名武者使了个眼色。那名武者立刻上前，将那几个矿工带了出来。侍女再次上前探查，这一次，她掌心的白光明显更亮了些，按在其中一名矿工额头的时间也更长。
片刻后，侍女收回手，脸色略显凝重，走到李默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李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向那几名矿工，眼神锐利如刀：“你们，在矿下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一字不漏，说出来。”
那几个矿工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描述起来。有的说听到很多人在耳边吵架，很乱，听不懂；有的说看到石壁上有黑影在扭动，像人又不像人；还有的说感觉心里特别烦躁，想砸东西，想喊叫……
“浅层精神侵染，伴有幻视幻听。”李默对侍女低语，声音带着寒意，“浊气的浓度和活性，恐怕超出预估。这不是自然渗漏，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主动散发，尝试沟通，或者说……诱惑。”
他的目光投向矿洞深处那幽暗的入口，仿佛要看穿那厚重的岩石。“必须下去查看。王监工，准备火把、防瘴符，找两个熟悉路径的带路。”
“是，是！”王监工连忙应下，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李默忽然又开口，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矿工人群中，这一次，不再是无意的扫视，而是带着明确的搜寻意味。“方才查验，可还有遗漏？尤其是，身上没有丝毫浊气侵蚀迹象，甚至……连寻常星力浊染痕迹都无的人？”
此言一出，侍女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再次将目光投向人群，这一次，她的感知似乎更加精细，不再仅仅探查“浊气”，而是在感应每个人身上最基础的“星力场”状态。
在这个世界，即便是从未修炼的凡人，常年生活在此，身体也会被动吸收、积蓄极其微量的天地星力，虽然无法运用，但会形成极其微弱的、浑浊的“场”，如同蒙尘。而“浊气”侵蚀，会使这“场”变得更加污浊阴暗。
但如果一个人，身上连这最基础的、浑浊的“星力场”都没有……
侍女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缓缓移动。不少矿工在她的目光下感到莫名的心悸，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
林野的呼吸屏住了。他感觉到，那无形的探测之力，如同水波般拂过人群，正在迅速接近他所在的区域。黑石形成的无形力场微微荡漾，尽力遮掩，但他不确定能否完全瞒过。
近了，更近了……
就在那探测之力即将触及林野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猛然从矿洞深处传来！整个矿坑都随之剧烈一震，碎石簌簌落下！人群顿时大乱，惊呼尖叫四起！
“怎么回事？！”李默厉声喝问，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矿洞入口附近，目光死死盯着里面翻滚涌出的、比以往浓郁了数倍不止的黑灰色雾气——浊气！而且是在剧烈喷发！
“浊气暴动！是深处的浊气源！它被惊动了！”侍女脸色骤变，急声道。
“所有人后退！远离洞口！”李默当机立断，喝令黑衣武者们维持秩序，驱散惊恐的矿工。他自己则和那侍女，以及另外两名实力最强的武者，身上同时亮起纯净的星力光华，结成一个小型阵势，挡在矿洞入口，试图阻止浊气进一步扩散。
但那涌出的浊气不仅浓郁，而且异常活跃，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翻滚着、蔓延着，甚至试图绕过他们的阻挡，扑向外围的矿工。几名退得稍慢的矿工被浊气边缘扫中，立刻发出痛苦的惨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眼神开始涣散。
“救人！”李默低吼，一道凌厉的剑光斩出，劈散一股扑向矿工的浊气，但更多的浊气从洞口汹涌而出。
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瑶池几人虽强，但浊气喷发太过突然猛烈，且似乎蕴含着一丝诡异的活性，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左支右绌。
林野在人群中被推搡着后退，他看着那翻腾的、带着熟悉阴冷恶意的浊气，看着那几个即将被彻底侵蚀的矿工，又看向怀中微微发热、传来清晰“渴望”与“厌恶”情绪的黑石。
不能再隐藏了。
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猛地停下后退的脚步，逆着慌乱的人流，向前踏出一步，又一步。
“你干什么！回来！找死啊！”旁边的老刘头惊骇地想拉住他。
林野挣脱了老刘头的手，在周围矿工惊愕的目光和瑶池使者等人诧异的注视下，径直走向那浊气翻涌的矿洞入口方向。
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异常稳定。混乱的浊气和星力乱流，似乎无法近他身前三尺。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林野在距离浊气喷发边缘数米处停下。他抬起右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意念沉入怀中黑石。
这一次，不是被动的激发，而是主动的、清晰的呼唤。
——净化它们。
嗡……
一声低不可闻、却仿佛直击灵魂的轻鸣响起。
一点纯净到极致、柔和却不可逼视的白色光点，自林野掌心浮现。紧接着，光点扩散，化作一道温润的、凝练的白色光柱，以他的手掌为源头，无声无息地照向前方翻腾的浊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对撞。
如同朝阳升起，驱散晨雾。
如同净水淌过，涤清污垢。
那浓郁活跃、让瑶池使者都感到棘手的大片浊气，在这道纯净白光的照射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内部那丝诡异的活性如冰雪消融，发出细微的、仿佛无数细语湮灭的“滋滋”声。黑灰色的雾气迅速转化为普通的、无害的灰色尘埃，簌簌飘落。
白光所及之处，浊气退散，复归清明。
那几个被浊气侵染、濒临变异的矿工，身上的灰败之色也迅速褪去，虽然依旧虚弱，但眼中的疯狂和涣散消失了，瘫倒在地，剧烈咳嗽着，咳出的却是黑灰色的污血块。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矿洞入口处汹涌喷发的浊气，竟被净化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些许稀薄的残余，在空气中无力地飘荡。
白光收敛，没入林野掌心。他放下手，脸色微微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主动引导、输出如此规模的本源之力进行净化，对他的精神和体力都是不小的消耗。但他站得很稳。
死寂。
矿坑空地上，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所有矿工，包括王监工，都张大了嘴，如同泥塑木雕，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矿洞前、一身破烂矿工服的清瘦少年。
瑶池使者李默，以及他身后的侍女、武者，同样瞳孔剧震，死死地盯着林野，尤其是他刚刚散发出纯净白光的右手，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震惊，以及一种看到了颠覆认知之物的骇然。
能净化浊气？！如此轻松、如此彻底、如此……本源般的净化？！
这绝非任何已知的星力功法或净化术法能做到的！此子身上，没有丝毫星力波动！他刚才使用的力量，纯净、古老、高高在上，与“浊气”截然相反，仿佛是两种天生对立的本源！
李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圣女临行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嘱托：“留意任何……不同寻常之人，不同寻常之事。”
难道圣女殿下早有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几步，在距离林野数步之外停下，目光复杂至极地看着这个少年，语气不再冰冷，而是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你……是何人？” 李默缓缓问道，“方才那力量，从何而来？”
林野抬起头，迎上李默审视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叫林野。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看向那幽深的矿洞：
“另外，我想，下面的‘东西’，大概不太喜欢我刚才的做法。它应该……快要出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矿洞深处，再次传来一声更加沉闷、更加暴戾、仿佛洪荒凶兽苏醒般的低吼！整个山体，都随之震颤起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