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气浪还在暗渠岩壁上回荡，上游很快传来甲兵搜查的脚步声。一道沙哑的男声穿透浓烟：“封锁北岸。窑洞炸了，地库的钥匙不可能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几十名衙役叫喊着四处乱翻，紧张感在蔓延。
虾仁脚步微顿。他侧耳听完，风声掠过芦苇丛，卷起一层灰白色的雾。三点钟方向，火把的光晕在远处连成一条线。从这些衙役的服装来看，来的这伙人不是刑徒营的兵，更像是带着竹简与铜印的正式差役。领头的腰间悬着一块乌木腰牌，牌面刻着“主簿”二字，咸阳刑狱司派来的后勤执事。
虾仁心中叫苦，这种人最麻烦。他们不拼武力，专盯账目、粮草、违禁品，一抓一个准。
秦筝的手指默默的扣住了刀柄，她在虾仁身后两三步的位置，没出声，但眼神冷静且有杀意。虾仁急忙安抚她：“不着急，别拔刀！我现在的火药余量不够二次爆燃。如果硬拼，咱俩全得死在这里！”
他蹲下身，指尖探入泥水，摸到一块半融的青砖，砖缝里嵌着未燃尽的黑炭粒。他捏起一粒，放在鼻尖嗅了嗅。焦苦味混着硝石的涩甜，七硝三磺炭的比例没变。这是一个好消息，刚才在窑洞那一下只用了三成，剩下的七成粉末，全在腰间那个油纸包里。纸包已经浸透了水，但还能用。只要不碰明火，就是死物。一旦遇上干燥的谷物粉尘，或者被风鼓荡起悬浮颗粒……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虾仁站起身，抹一把脸上的黑灰。仔细观察前方地形，暗渠出口外是一片乱石滩，再往前是渭水的一条支流。水流湍急，暗礁林立。右边三十步，有一处废弃的运粮坡道。坡道上堆着几辆倾覆的板车，车辙里还残留着没被雨水冲走的麸皮与碎麦。
变数就在那里，他心里已有打算。遂开口对秦筝讲：“秦姑娘，跟紧我的影子，切不可踩空。我们现在有一次珍贵的机会，不能被人提前发现。”
秦筝点头，紧随他身后，两人贴着石滩边缘潜行。靴底避开松动的碎石，只踩实心的岩层。风声渐大，夹杂着远处官差的呼喝声与皮甲的哗啦响。主簿梁嵩的队形呈扇形推进，前排举盾，后排持弩。弩机拉弦的声音细而冷，像毒蛇吐信。
虾仁停在乱石堆后，他掀开油纸包一角。灰黑色的粉末已经结块，但核心部分依然松散。他取出半块破陶片，指尖捻起一撮硝石碎末，混入硫磺粉与炭屑。比例微调：七比三，加了一点草木灰里的钾盐。他做这些并不是为了爆破，而是为了引火用。
这种引火方式，速度快，浓烟大，余烬多。他抬头确认了一下，运粮坡道上，火光摇曳。粮道上来的人不是官差，是一批囚徒。三十余人的北营死囚，衣衫褴褛，眼神凶戾。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叫陈龙，刑场上见过。当时被左臂锁链拖走，没想到他在乱局中逃了出来，占了这处坡道当临时营地。地上摆着三只粗陶粮袋，一捆干柴，两口黑锅，几个囚徒正围着火堆分食半块发硬的黍饼。
虾仁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祸水要东引，得有人先趟过去。”秦筝眉头微蹙，她听懂了，没支持也没反对，只将刀柄往掌心压了压。
虾仁翻身跃下石滩，落地无声。靴底踩进干草堆，草叶断裂的脆响被风声掩盖。他贴着坡道快速奔跑，呼吸控制得很平稳，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但全身的肌肉没有一丝僵硬。工程学训练出来的神经反射，此刻全部转化为战术本能。距离粮道还有十步，五步，三步，一步！
独眼陈龙正抬头望天，火光映着他脸上的刀疤，他手里的黍饼掉在地上，沾了灰。
虾仁没停，他抽出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铁匕首，刀尖挑开油纸包结绳。左手抓起一把混合粉末，右手捏着半截烧红的火炭（从暗渠带出来的余烬）。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扔进粮袋，那样会炸，他会死。他要做的是引，他将粉末撒在粮袋边缘的干草上，指尖一弹，火炭滚落。
“嗤~嗤~”
干燥的麸皮与硝硫混合物，瞬间窜起一串蓝白色的火星。没有爆鸣，只有浓烟，黑烟像活物一样顺着风向往上翻涌，直扑粮袋口。虾仁顺势将剩下的半包粉末扫进一只敞口的粗陶盐罐里，罐底有残留的油渍，火炭落进去的瞬间，油雾被点燃。
轰的一声，闷燃的火苗起跳，火焰顺着干柴一路爬上板车底架。火星四溅，引燃了旁边的草料堆，浓烟很快吞没了半个坡道。
陈龙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跳起来叫骂：“哪个王八羔子不小心走火了！快打水！！”
囚徒们乱作一团，陶碗碰撞声、嘶吼声、叫骂声、踩踏声混成一片。没人注意到，虾仁已经贴着车辕滑入暗处，他平复呼吸，偷偷看了一眼人群，无人怀疑和发现他。快速的用指尖沾着灰烬，在泥地上划出三条斜线。痕迹指向支流方向，风向正好把烟头引向官差推进的路线。
那群搜查的官差发现了这边的浓烟：“主簿大人！有发现，前方两里处有人！！”一声尖利的呼喊从上游传来，他们快步向坡道追来。梁嵩拨开浓烟，大步踏进坡道。乌木腰牌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弩手呈战斗队形散开，箭簇对准了混乱中的囚徒群。
“谁点的火？！刑狱司配给粮草，私自引燃禁物？按律，私藏火油硝石者，斩。”
陈龙等囚徒，扑通一声跪地：“大人冤枉！我们刚歇脚，不知怎么就……”
“不知？”梁嵩冷笑。他抬脚碾过地上的灰烬，指尖捻起一撮，放在鼻端嗅了嗅，七硝三磺炭。他恶狠狠的说道：“配比精准，你们囚徒谁懂这个？”
话音刚落，虾仁觉得可以行动了，慢慢从暗处里走出来。他双手垂在两侧，掌心朝外。脸上黑灰未擦，眼神却明亮。他走到梁嵩前十步处停下，以压过火场噼啪的声音开口道：“主簿大人，北营囚犯私藏违禁品，意图劫狱谋反。属下亲眼所见。”
梁嵩转头看他，目光如钩：“你是谁？”
“窑洞爆炸时，属下与另一名同伴突围至此。”虾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不敢有一丝颤抖：“我们看见这帮人趁乱霸占官粮，在袋内暗格藏入火油硝石。方才引燃，是为了掩护撤退。属下本想上报，没想到主簿大人来得快。”
他上前更进一步，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七硝三磺炭，配比未变。只是加了草木灰提效，粉末还在盐罐里。余烬在粮袋边缘，大人若不信，可亲自查验。”
梁嵩的眼神变了，锐利、警惕、审视、怀疑。他抬手：“给我查！”
身后的两名差役扑向板车，掀开粮袋，双手探入夹层。果然摸到油纸包与灰黑色粉末，陈龙看到这一切，瞳孔骤缩，心口颤栗， 猛地起身指着虾仁：“你栽赃！大人，他栽赃！”
梁嵩声音冷透：“私藏火器，意图不轨。拿下，严刑拷问。”
差役们拔出环首刀，刀刃反着火光，陈龙怒吼一声，抓起地上的铁锅砸向最近的一名差役。火星四溅，干柴被引燃。火焰顺着风向猛扑，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放箭！压制！”梁嵩下令。
弩弦绷紧的嗡鸣声刺破夜空，羽箭破空钉入木板，钉进皮甲。惨叫与怒吼交织，刀锋劈砍声、骨骼断裂声、火焰爆燃声混成一片乱局。差役与囚徒在坡道上绞杀在一起，泥水被血浸透，黑烟裹着焦味冲天而起。
虾仁趁双方厮杀，立刻抽身而退，他贴地疾行。秦筝在他身后跟了过来，刀未出鞘，但她的呼吸已经稳了下来。两人穿过火场边缘，跃下土坡。水流声在前方放大，渭水支流的暗礁区到了。
“你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路。”秦筝开口，没有质问，只有陈述。
虾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坡道。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梁嵩的怒吼与陈龙的咒骂被风声掩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乱世里，不借刀杀人，只能自己流血。赵高的网在收，咸阳的地牢只是第一层，我们得先撕开一道口子。”
他转回身，继续向前。秦筝没再说话，只好跟随。
两人沿支流暗礁区潜行，水流湍急，冲击着脚踝，冷得像冰针扎进骨髓。虾仁测算着流速与礁石间距，左手撑岩，右脚蹬水，动作连贯，没有一丝多余。回忆前世工程学里的流体力学公式，将它们全部转化为肌肉记忆。三米宽的水面，暗礁呈品字形分布。必须踩着第二块礁石的侧面借力，才能避开下游的漩涡。
他跃起，落地时靴底擦过湿滑的青苔。身体微晃，但重心瞬间回正。秦筝在身后学其形，剑鞘刮过岩壁，溅起一串水花。
两人上岸，翻过一道土丘，风声变冷，带着渭水特有的腥气与北方边关的干燥尘土味。虾仁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喘了一口气。他解开油纸包，剩下的粉末只有指甲盖大小。够点燃一次火折子，或者做一次微型烟障。不够爆破，但够用了。
秦筝坐在他对面，拔出剑，用衣角擦拭刃口的血迹，盯着虾仁说道：“主簿梁嵩不会罢休，他会顺藤摸瓜，查窑洞的账册，查死士的调令，查到地库。”
虾仁摇头：“查不到，账册在赵府暗格里。调令是伪造的，死士首领喉骨碎了，咽不下话。梁嵩是个聪明人，但他聪明在算钱粮，不在算人心。他只会盯着违禁品和叛乱，不会想到火药是从哪里来的。”
他站起身，拍去裤腿上的泥水：“秦筝姑娘，玉佩交还你保管。地库的门，不急开。”
“那什么时候开？”
“等我们见到蒙恬将军。”虾仁望向北方，天色将明未明，云层低垂。
“边军缺粮，缺火油，缺硝石。赵高克扣的军饷，全进了咸阳的私库。我们手里有配方，有技术，有能炸开地库的手，但缺一股能接应我们的力量。”
他顿了顿，脸上现出一丝冷意：“上郡的关隘，不是靠喊口号能守住的。是靠火药与弩机，靠计算与工程。赵高以为大公子在代地被软禁就是废棋，他错了！”
秦筝将玉佩重新塞回他手里，指尖滑过他的掌心：“蒙将军的军帐，在渭水北岸三十里外的白鹿原下，粮道从支流分汊口经过。明天日出前，我们得跨过暗礁区。进入上游浅滩，那里有边军的巡哨。”
虾仁说：““巡哨会杀我们。刑徒身份，见首级领赏。”
秦筝拔出剑，剑尖点地：“所以我们不正面碰。绕道芦苇荡，贴水线走。你算流速，我控节奏。赵高的网再密，也有漏风的地方。”
虾仁点头。他看了一眼南方咸阳的方向，云层后隐约有雷声滚动。
他转身：“走。”
两人重新没入芦苇荡，身影被晨雾吞没。水流声渐远，坡道上的厮杀声彻底消散在风里。只留下一地焦灰与未冷透的血迹，证明昨夜发生过什么。
祸水已引，东流之势不可逆。
虾仁一边疾行，脑海里一边重新推演路线：暗礁区出口→浅滩渡口→芦苇荡迷宫→白鹿原下营盘外围。每一步的耗时、风险点、备用方案，全部刻在神经里。七硝三磺炭的比例在心中反复确认，油纸包收紧，双鱼玉佩贴着胸口。
秦筝的剑未入鞘，但距离始终在他侧后方半步。信任不需要言语，只需要动作对齐。
前方雾气渐散，渭水支流的水面泛起一层冷光。暗礁的轮廓在水下若隐若现，两人停下脚步，稍作休息。虾仁蹲下身，指尖探入水中，水温刺骨。流速：每秒一米二，水深：及腰，暗礁间距：两点七米。完美。
“跟紧。”他开口。
秦筝点头，两人同时跃入水中。水花溅起，瞬间没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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