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繁华之下，藏着盐政的沉疴与利益的暗涌。八大盐商之首、扬州盐商会会长萧万山，早已召集其余七位盐商，在萧府密室议事，烛火摇曳中，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算计。
“沈砚这小子，年纪轻轻便扳倒王怀安、破了三皇子的局，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此次来扬州，怕是来者不善啊。”说话的是盐商季明远，此人靠着私盐走私发家，性子急躁，指尖不停敲击桌面，满脸焦灼。他手中的私盐生意占了扬州半壁江山，沈砚的到来，无疑是断他的财路。
另一位盐商赵承业抚着花白胡须，神色阴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与傲慢：“怕什么？我等在扬州经营数十年，上通京城世家、下连地方官吏，甚至宫中都有靠山，一个小小的通判，还能翻了天不成？他整顿漕运尚可，盐政的水，比漕运深十倍，里面盘根错节的利益，岂是他一个少年能啃得动的？”
“赵兄所言有理，却不可大意。”坐在主位的萧万山缓缓开口，他端着一盏热茶，面色沉稳，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沈砚绝非寻常少年，他能看透漕运积弊，便能看穿盐政漏洞。我们如今要做的，不是硬拼，而是先礼后兵。”
萧万山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阴狠：“若他识相，许他重金贿赂、利益分润，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我们在官府的挡箭牌；若他不识抬举，执意要整顿盐政，便联手地方势力，断他的后路，让他在扬州寸步难行，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纷纷附和，密室之中，低语声、附和声交织，一场针对沈砚的算计，在烛火的阴影中悄然成型。没有人注意到，密室的窗棂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将里面的话语尽数听去，连夜赶往城外，等候沈砚的到来。
三日后，沈砚一行抵达扬州城。
与京城的威严肃穆不同，扬州城一派歌舞升平，街上车水马龙、商贾云集，酒楼茶肆人声鼎沸，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可沈砚却从这份繁华之下，看到了潜藏的腐朽与不公——街边小贩售卖的私盐色泽发黑、杂质众多，却依旧被百姓争相购买；盐商府邸朱门高墙、富丽堂皇，而不远处的贫民区，却有百姓因买不起盐而面黄肌瘦、苦不堪言。
扬州知府柳承业，出身江南世家柳家，早已被盐商收买，成为八大盐商在官府的代言人。他亲自率领府中官员出城迎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语气谄媚：“沈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也好让大人尝尝扬州的风味。”
沈砚目光平淡，不卑不亢，微微颔首：“柳知府客气了，本职所在，何谈辛苦。接风宴就不必了，本大人今日刚到，先查阅盐政卷宗，明日便前往盐场巡查，还请柳知府全力配合。”
柳承业脸上的笑容一僵，心中暗惊：这沈砚，果然一来就直奔主题，丝毫不给情面，看来是个难对付的角色。他连忙掩饰道：“大人真是勤政爱民，下官佩服。只是盐政卷宗繁杂，堆积如山，盐场地处偏远，路途颠簸，不如大人先歇息几日，养精蓄锐后再行事不迟。”
“不必了。”沈砚语气坚定，目光扫过远处贫民区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盐政积弊已久，百姓深受其害，本大人多耽搁一日，百姓便多受一日苦，卷宗与盐场，今日便要查看。”
柳承业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暗中派人快马通报萧万山，告知沈砚的强硬态度，让他速速定夺。
当日下午，沈砚便前往扬州盐政司，查阅历年盐政卷宗、盐税账目、盐引发放记录。可他很快发现，卷宗大多残缺不全、账目混乱不堪，盐引发放更是毫无章法，许多盐引被重复发放、虚报冒领，而大量私盐却未经登记，偷偷流入市场，甚至有不少盐引被盐商囤积，以此操控盐价。
“沈大人，历年卷宗因战乱、水患，丢失损毁不少，账目也是前任官员遗留，下官接手后，一直未能彻底整理，还请大人海涵。”盐政司主事王坤，是萧万山的远房外甥，一边敷衍解释，一边暗中观察沈砚的神色，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沈砚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王坤：“战乱水患？为何偏偏丢失的都是盐引发放、盐税缴纳的核心卷宗？为何账目之中，多处数字前后矛盾、漏洞百出，甚至有明显的篡改痕迹？王主事，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休怪本大人不客气。”
王坤被沈砚的气势震慑，浑身一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沈砚刚入盐政司，便一眼看穿了账目破绽，心中愈发慌乱，只能强装镇定，反复辩解，却愈发显得苍白无力。
沈砚心中了然，知道从王坤这里得不到真相，便不再追问，而是命张顺带人封存所有卷宗、账目，严禁任何人触碰，同时下令，明日清晨，前往两淮最大的盐场——通州盐场巡查，务必摸清盐场的真实情况。
夜幕降临，沈砚下榻的驿馆之中，春桃端来热茶，忧心忡忡地说：“少爷，扬州的水也太深了，柳知府、盐政司主事，一看就是盐商的人，我们现在孤立无援，会不会有危险？”
张顺也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大人，属下已经探查过，驿馆周围有不少陌生身影，行踪诡秘，应该是盐商派来监视我们的，要不要属下带人把他们清理掉，以绝后患？”
沈砚端起热茶，轻轻吹了吹，神色平静无波：“不必。他们监视我们，正好说明他们心虚，也能让我们看清他们的底牌。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清理监视者，而是找到他们的把柄。柳承业、王坤只是小角色，八大盐商才是核心，而通州盐场，便是我们撕开这张利益网的突破口。”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继续吩咐道：“张顺，你今夜暗中前往通州盐场，探查盐场的实际产量、盐引发放情况，尤其是私盐的存放地点、运输路线，务必摸清底细，注意隐蔽，不可打草惊蛇。春桃，你留在驿馆，整理今日查阅的卷宗，找出账目之中的关键漏洞，标记出可疑之处，明日一并带回盐政司核对。”
“是！”二人齐声应下，立刻起身行动，驿馆之中，只剩下沈砚一人，望着窗外扬州城的灯火，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他很清楚，整顿盐政，比整顿漕运更加艰难。漕运的阻力，主要来自三皇子与沿线官员，而盐政的阻力，是盐商、地方势力、世家、甚至宫中宦官的多方勾结，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但他没有退缩，既然朝廷派他来扬州，既然他亲眼见到百姓的苦难，便绝不会半途而废。哪怕前路布满荆棘、杀机四伏，他也要撕开这张利益网，整顿盐政、还百姓一个公道，同时，为自己在朝堂之上，再添一份资本。
深夜，张顺悄然归来，神色凝重地向沈砚禀报：“大人，通州盐场果然有大问题。盐场实际年产盐远超官方登记的数量，多出的盐，都被盐商偷偷运走，制成私盐售卖。盐场之中，有专门的私盐存放仓库，由盐商的私人护卫看守，戒备森严，地方官员视而不见。另外，属下还查到，盐商与漕帮勾结，通过漕船将私盐运往各地，偷税漏税，每年侵吞的盐税，数额惊人，足以填补国库半年的亏空。”
沈砚微微颔首，眼底寒光暴涨：“很好，摸清了底细，接下来，便是收网的时候。明日巡查盐场，我们便当众揭穿他们的阴谋，先拿通州盐场开刀，杀一儆百，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盐商和官员。”
与此同时，萧万山府邸，柳承业正神色慌张地汇报着沈砚的举动：“萧会长，沈砚今日查阅卷宗，一眼就看穿了账目漏洞，还下令明日去通州盐场巡查，看他的架势，是要动真格的了，我们该怎么办？”
萧万山脸色阴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狠厉：“看来，这沈砚是不吃敬酒吃罚酒。明日他去通州盐场，我们便给他准备一份‘大礼’，让他知道，扬州是谁的天下。通知盐场管事周虎，连夜转移私盐，销毁所有证据，再安排几个心腹，伪装成盐工，若沈砚敢发难，便煽动盐工闹事，嫁祸他欺压百姓、扰乱盐场秩序，到时候，就算他有陛下撑腰，也难辞其咎。”
“属下明白！”柳承业连忙应下，连夜离去，安排部署。密室之中，萧万山望着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沈砚，既然你非要断我的财路，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一场围绕通州盐场的交锋，已然箭在弦上。沈砚与扬州盐商、地方势力的博弈，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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