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元庆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左腿，每一步都在焦黑的泥地上拖出深痕。他走到泰雅罕身侧，将断刀狠狠插进地面撑住身体，他盯着格岑消失的雾霭深处喉结滚动，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那家伙跑不了多远，黑符反噬够他喝一壶。”
依鸯从泰雅罕怀里退开半步，指尖按在他胸口渗血的布条上，淡绿色的微光顺着指缝流淌渗入皮肉，伤口处涌出的暗红血液瞬间凝固成痂。泰雅罕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别耗力气，留着应对勒丽妖妇。”
格峰站在石台边缘，背脊挺得笔直。他抬手挥散残余的法阵金光，那些光点如流萤般消散在晨风中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金莲灯认主，三日内必须完成血契,否则神力反噬，你们俩都活不成。”
依香从台阶上跳下来，膝盖还在剧烈颤抖，裙摆沾满草屑：“期限只剩三天了,我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刚才那些蚀魂卫……”
“不是蚀魂卫，”泰雅罕打断她，弯腰捡起地上半截烧焦的黑符。符纸边缘卷曲，散发着硫磺味，“是勒丽新炼的缚灵傀，比尸傀更难缠。格岑能调动它们，说明妖后已经把手伸进哀牢山了。”
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大地随之震颤。十二骑黑甲骑兵踏碎枯枝冲破晨雾，为首者银甲红缨，正是勒丽王后新封的亲卫统领赛西。他勒马停在焚心台百步外，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团。扬声道：“奉王后令，请王子携金莲灯即刻回宫。逾期不归，紫云宫地牢里的三百囚犯，包括你母妃旧部全部处决。”
泰雅罕握住金莲灯的指关节皮肤被勒出青紫，依鸯突然按住他手臂转向赛西，声音清亮：“告诉勒丽，金莲灯就在王子手上,想要金莲灯，拿思玉、召令屯来换。”
赛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马鞭在空中甩出脆响：“小丫头片子也配谈条件？”他手腕一抖甩出一卷竹简，竹简落地激起尘土，“这个是囚犯名单，明日午时前勒丽王后拿不到金莲灯，第一个死的就是药神万灵。”
岩干从人群后方挤出来，手里攥着三支淬毒短箭，箭头泛着幽蓝光泽：“跟他们拼了，孟巴娜西城郊地形我们熟悉,逃出义庄奔进哀牢山森林！”
“闭嘴，”泰雅罕一把夺过短箭折断，木屑飞溅，“现在硬闯紫云宫等于送死。”他盯着赛西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对方冰冷的面甲，“转告勒丽，我亲自给送上金莲灯，但我的条件是释放万灵药神,思玉、召令屯护卫。”
赛西眯起眼，头盔下的目光如鹰隼：“王子以为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可以试试看，”泰雅罕举起金莲灯，灯焰突然暴涨三尺，火舌舔舐空气，发出噼啪爆响，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让勒丽亲自来取，或者我在这里把灯毁了。”
全场寂静，连格岑都转过身来，衣袍无风自动。
赛西沉默片刻，突然调转马头，靴子磕在马腹上：“一个时辰后，城南义庄，只准你一人带灯来。”马蹄扬尘而去，留下一串急促的蹄音。
依香一把揪住泰雅罕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布料：“不能去，那是陷阱！”
“我知道。”泰雅罕扯下染血的外袍扔在地上，布片飘落在尘埃里，“所以你们跟我一起去，但走密道。”
正午的日头晒得义庄瓦片发烫，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尸油的味道。泰雅罕独自站在院中，金莲灯用粗布裹着抱在胸前，布料被汗水浸透。院墙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勒丽的百骑亲卫呈扇形围住出口，铠甲摩擦声此起彼伏。赛西坐在马上，身后两名士兵押着五花大绑的药神万灵。
“金莲灯呢？”赛西问，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泰雅罕解开粗布一角，露出灯座莲花纹，纹路间流转着微弱金光：“先放人。”赛西使个眼色，士兵推搡着万灵上前。老人踉跄几步，突然抬头对泰雅罕使了个眼色。泰雅罕心头一紧，万灵左耳垂缺了半块，可眼前这人耳朵完好无损，假的。
他猛地后退两步，金莲灯脱手砸向地面。赛西脸色骤变扑来抢灯，院墙四角同时射出弩箭，破空声尖锐刺耳。泰雅罕就地翻滚躲过，灯盏在青石板上弹跳两下滚进义庄门槛内。
“动手！”
赛西怒吼，声音嘶哑。埋伏在屋顶的弓弩手齐射，箭雨覆盖整个院子，箭矢钉入墙壁发出笃笃声。泰雅罕撞开义庄大门冲进去，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是万灵被乱箭穿身，鲜血溅在门框上。屋内弥漫着腐臭味，混合着霉烂木头的气息。依鸯从供桌后闪出，一把拽住他往地下室入口拖：“快走，依香他们在后门接应！”
地下室石阶刚下到一半，头顶传来轰隆巨响。整栋义庄被人用巨木撞塌，梁柱断裂声震耳欲聋，烟尘中勒丽的声音穿透瓦砾：“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岩干从暗道拐角冲出来脸上全是血，呼吸急促：“后门被堵死了，赛西带人包抄过来！”
“你们先走，我去拿灯,”依鸯突然松开泰雅罕的手转身往回跑，裙摆扫过积灰的石阶，“能走就走,不要都做了赛西的俘虏！”
“依鸯,不行！”
泰雅罕扑过去抓她手腕却抓了个空，依鸯已经冲上坍塌的楼梯，身影消失在烟尘里，只留下急促的脚步声。地下通道狭窄潮湿，墙壁渗出冰冷的水珠。三人猫腰疾行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岩干突然闷哼一声栽倒，大腿插着半截断箭箭羽还在颤动。
依香撕下裙摆给他包扎，布料被血浸透：“弟弟,忍着点，再走半里就是芒登村的接应点。”
前方通道突然透进天光。泰雅罕冲到出口处，发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六具尸体，全是胸口插着利刃赶来接应的芒登寨村民。洞口被铁栅栏封死，缝隙间透着刺眼的阳光。赛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金属的回音：“王子殿下，考虑清楚了吗，交出金莲灯，我保证你的同伴不死。”
泰雅罕一拳砸在土墙上碎石崩落，岩干拖着伤腿爬过来，手指抠进泥土：“大哥，东南角栅栏锈得厉害，我炸开它。”
“没用，”依香按住岩干掏火药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外面至少三十张强弩对着洞口,这个地道外务官赛西可能更熟悉,他早有布置。”
脚步声由远及近，靴跟敲击地面的节奏清晰可闻。泰雅罕抬头看见勒丽踩着高跟靴出现在洞口，手里提着昏迷的依鸯。勒丽用匕首抵住依鸯咽喉，刀刃压进皮肤泛起一道白痕：“泰雅罕王子,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机会，你要金莲灯，还是要你爱人的命？”
岩干突然暴起，三枚毒针直射勒丽面门，针尾带着绿光。勒丽侧头避开，匕首却划破依鸯颈侧皮肤。血珠滴在她雪白的衣领上像绽开的红梅，迅速晕染开来。
泰雅罕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住手，我给你金莲灯！”
勒丽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早这么懂事多好，依鸯仙子也不用受罪,这丫头还不如村姑勇敢,”她踢开脚边尸体，露出藏在下面的金莲灯，灯焰依旧跳动，“我拿到了金莲灯，现在谈谈另外的条件，我要王子自缚双手，跟我回紫云宫地牢住三个月。期间王子若敢逃跑，你的朋友每天就会少一个,也许孔雀河漩涡里能找到他们。”
依香尖叫，声音撕裂空气：“勒丽,你说话不算数，明明说好行金莲灯就放人！”
“我说的是保证不死，”勒丽慢条斯理擦掉匕首上的血，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餐具，“没说什么时候放。”
泰雅罕深吸一口气，扯下腰带缠住自己双手，绳结勒进肉里：“我跟你走，但你要立血誓，三个月内不动他们一根头发。”
勒丽割破手指在虚空画符，指尖划过空气留下红色轨迹：“以孔雀国王后之名起誓。”符印化作黑烟钻入泰雅罕眉心，他顿时感到四肢沉重如灌铅视线开始模糊。
“王子聪明，选择坐牢十分明智，”勒丽挥手示意士兵押人，士兵的铁链哗啦作响，“带走,地牢多铺干草。”
队伍行至城郊密林时，斜刺里杀出一队铁甲骑兵。为首老将须发皆白，横刀劈翻三名亲卫，刀锋卷起火星直取勒丽咽喉。勒丽尖叫着后仰躲过，刀锋削断她一缕长发发丝飘落空中。她能迷住泰安国王的心,但控制不了泰离大将军的大刀,所以她不愿与大将军斗个鱼死网破,她谨记着外务官赛西对她说的话,孔雀国可以不需要王后,但绝不能没有大将军。
“叔父！”泰雅罕挣动被缚的双手，绳索深深嵌入手腕。
泰离大将军刀尖停在勒丽鼻前三寸，刀身震颤，寒气逼人：“滚。”
勒丽捂着脖子后退，赛西急忙护主撤退，马蹄声凌乱。百骑亲卫转眼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泰离收刀入鞘，看也不看泰雅罕，眼神如古井无波：“好自为之。”拨马便走，披风猎猎作响。
“等等，”泰雅罕跪在泥地里嘶喊，喉咙里满是血腥味，“求您替我传句话给赛西，用我在水牢关三个月，换他们平安！”
老将军背影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
赛西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蹲在泰雅罕面前，靴子踩碎了地上的枯叶：“大将军的话我听到了。交易成立，只要你老老实实坐水牢。”他扯下泰雅罕嘴里的布团，布条上沾着唾液和血渍，“还有什么遗言,孔雀国从未有从水牢里活着出来们囚犯,水牢就是死牢。”
泰雅罕吐掉血沫，看向岩干的方向：“告诉岩干，他腿上的箭伤记得用三叶青敷伤口。还有，”他看向昏迷的依鸯，目光柔和了一瞬，“帮我跟她说，草结编歪了没关系，等我出来！”
赛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示意士兵押人：“走吧，未来的国王陛下。地牢的蟑螂会陪你度过这九十天。”
岩干被拖上囚车时突然冲泰雅罕眨了眨眼，他右手指缝里夹着半片生锈的钥匙，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微弱的寒光。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