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紫云宫青石阶上溅起浑浊水花,每一滴都带着山间腐叶的腥气,注入石缝间洇出深褐色的痕迹。泰雅罕伏在排水暗渠入口的湿泥里指尖抠进石缝，指甲缝里塞满泥浆与碎苔。石块的冷酷渗进骨髓,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擂鼓压过远处低沉的雷声。
身后三十名将士屏息凝神，呼吸轻得像蛛丝拂过枯叶。有人鼻翼翕动吞咽着喉咙里的血腥味；有人小腿微颤却死死咬住下唇，血珠从齿缝渗出滴在泥里无声无息。依香蹲在他身旁，铜尺轻敲渠壁“笃、笃、笃”，声音短促犹如啄木鸟敲击朽木。她手腕上去年被傀儡铁链勒出的伤疤是被一层薄薄的草灰遮盖,她不想让王子看到她的伤痕。
“石门松了，”她低声道，声音贴着地面爬进泰雅罕耳中，“震雷钉只能炸一次，必须一击即开。”
泰雅罕点头，从怀中取出金莲灯。灯体黄铜铸成，莲瓣九重，每一片都刻着细如发丝的符文，现时黯淡如灰烬。灯芯微弱闪烁，映得他眼底一片金红，仿佛将死之人临终前的回光。他不敢催动太多力量，唯恐被勒丽察觉，她能听见心跳的节奏，能嗅到魂魄的气味，能从一滴汗里尝出恐惧的咸。尽管与勒丽达成了金莲灯交换人囚的协议,泰雅罕还是不想坐以待毙,因为金莲灯的七日契约将至,依鸯回归苍林居即将遭受森林铁律严惩,既保住金莲灯又能脱离牢狱才能圆满,消灭黑女巫邪恶势力只能另图他谋。
可就在此刻，灯焰忽然剧烈摇曳，像被无形之手掐住他的咽喉。一股灼痛自胸口蔓延至四肢，仿佛有烧红的铁针从肋骨间刺入顺着血脉往上钻。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才没叫出声。金莲灯的光正被强行抽离，好像有人在从他的骨髓里抽取血灵。
他看见自己掌心渗出的血珠，在灯焰映照下泛出淡金色，那是生命之血，是母后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度。暗渠深处黑水汩汩流动，带着腐肉与焦土的腥臭。水面上漂着几缕断发缠在青苔上宛若被遗弃的鬼魂发辫。依香悄悄从腰间解下皮囊倒出一枚铜丸捏在指间，她闻得出来黑水里有火魔王祸斗施放烈焰焚毁生灵时留在皮囊里的丝缕怨气,依香曾听阿爸阿妈讲起火魔王逼迫泰安国王向火云洞供献十六岁傣家美少女为妻妾的暴行,暗暗发誓倘若轮到自己为火云洞祭女,一定要杀死祸斗,今年她刚满十六周岁。
“他们在祭坛启动夺灯阵,”依香的声音像雨打芭蕉声声雷耳,蓦然间地底传来沉闷轰鸣，像传说中的鳌鱼在水下翻身震天动地。渠壁开始渗出黑水黏稠如沥青，带着铁锈与焦糖混合的怪味。他喉头一甜血涌上来却硬生生咽了回去，血丝挂在唇角像一条细小的红线。
“快炸门！”他轻声说,逃生始终是囚徒最大的心愿。
依香毫不犹豫将震雷钉嵌入石缝。钉身是青铜铸成，尾端缠着三圈浸过雄黄的麻线。她用火石一擦，火星溅在引线上嗤的一声白烟冒起，她迅猛后退，众人齐齐伏低脸贴湿泥。芒登寨前来王都营救依香、依玲和岩干三姐弟的乡亲是受思元庆将军的鼓动而来,他们把勒丽的阴险估计过低,又有赛西的出谋划策,思元庆将军率领的民兵真正像飞蛾扑火自投罗网,牺牲十数名乡亲,还好多半逃出生天,其余被俘成了囚徒。
轰！石门碎裂爆开,如雨碎石砸在青苔上泥浆四溅，黑雾带着腥甜的腐香喷涌而出，雾霾中数十具傀儡浮出眼窝燃着幽蓝火焰，铁链拖地每一步都刮出刺耳的“咯啦”声，像极了生锈的锯子在锯解白骨。
“迷魂香！”依香急喊。
思元庆抛出香囊，白烟腾起浓烈如辣椒粉，呛得人眼睛生疼。傀儡动作迟滞，头颅歪斜关节发出“咔、咔”的卡顿声，瞬间黑雾翻涌吞噬白烟，傀儡双眼蓝焰暴涨，铁链骤然绷直朝他们扑来。
泰雅罕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将士冲入黑雾，脚下一空地面塌陷，他坠入深坑，四周石壁光滑如镜映出他衣衫破碎，血迹斑斑扭曲的倒影，悬在头顶的金莲灯被一道黑索缠住正被缓缓拖向地牢深处。灯焰微弱俨然风中残烛。
铁链哗啦作响，墙角挂着几具枯骨，有的头骨碎裂，有的肋骨外翻，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泰雅罕。一具骸骨的指骨还攥着刻有“孔雀国”三字的半块玉牒，但字迹已被血污淋得模糊。
脚步声由远及近，勒丽缓步走来，黑袍曳地不沾一滴水。她赤足脚踝系着九枚铜铃，每走一步铃声轻响无风自动。她手中托着一盏黑莲灯，形制与金莲灯如出一辙，只是灯芯是漆黑的，跳动时吞没光线宛若一张无声张开的嘴。
“你终于来了，我的好侄儿泰雅罕。”她笑的声音像丝绸裹着碎玻璃。
“我是好侄儿,黑女巫勒丽真是贪心捉屁吃!”
泰雅罕暗自咒骂勒丽,勉力撑着石壁起身，膝盖磕在碎石上血渗进石缝。他默默地盯着勒丽手中的黑莲灯，那灯芯里有无数细小的面孔在挣扎，看样子像是被她用黑巫术炼化的童男童女幼灵，勒丽正是驱使被炼化的幼灵蚕蚀泰安国王的心魄使其心志迷乱。
“龙玺？”勒丽轻笑，指尖一挑黑焰升腾，化作一道虚影浮现孔雀国先王的面容，泰安国王的未氓灵魂扭曲得犹如被火焰炙烤的蜡像，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黑烟从喉管里渗出。
“你父王，”她摇头，“他早成了我黑莲灯中的幽灵。”她抬手一挥，黑莲灯射出一道黑丝缠住金莲灯灯柄致使两灯相触，金莲灯剧烈震颤，灯焰忽明忽暗像濒死之人的呼吸。泰雅罕胸口一闷五脏六腑似被拧绞，一口血喷在石壁上溅出一朵暗红的莲花。
“真爱之血才能激活神器？”勒丽嗤笑，指尖轻抚黑莲灯，“真是愚昧可笑,本王后用百名童男童女的怨魂炼成黑莲灯，照样能夺金莲灯的灵力！”她猛地一扯，金莲灯脱手飞出落入她掌中。
泰雅罕跪倒在地，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翻裂血流如注，他想喊喉咙却像被铁锈塞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勒丽张狂地走向地牢另一端。
铁笼里关着几名反抗者。一个头发全白老妇人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痂；一个少年左手被铁钉钉在笼壁上血水顺着锈迹滴落，在地面积成血洼；还有一个抱着襁褓的女子襁褓空了，只余一缕灰烬像烧尽的纸灰。
勒丽将金莲灯置于她自行修建的祭坛中央双手结印，黑焰自灯芯窜出化作数道火舌直扑笼中之人，惨叫声撕裂地牢。
火舌钻入七窍灼烧魂魄。老妇人双眼凸出嘴唇蠕动，似在念一首童谣；少年张大嘴也却发不出音，只有黑烟从鼻孔、耳道和眼眶中涌出；那女子猛地扑向铁栏，指甲抓出十道血痕却扑了个空，她的魂魄已被抽走。
泰雅罕的金莲灯在勒丽手中微微发烫，灯焰却越来越弱，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响,听见依香在暗渠外轻轻吹响的铜哨。听见远处滚过山脊的雷声，雨越下越大,水珠从他发梢滴落溅在石地上泛起点点水花。
勒丽忽然抬头望向地牢顶端，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正被雨水缓缓渗入，她微蹙眉头发出自问：“奇怪，为何金莲灯的气息忽然淡化了？”她不知道就在她脚下三尺，依香正用银针刺入地砖缝隙，针尖渗出一滴孔雀胆汁混着雨水渗入地脉,而泰雅罕的血正顺着石缝，流向那盏被遗忘在角落早已锈蚀的铜锣，铜锣下刻着一行小字：“灯灭魂散，血醒则生。”她担心自己的一切谋划终将付诸东流,失败就是灭亡。
“泰雅罕王子绝不可留,这小子的灵魂比精钢还要顽固不化!”勒丽的诡计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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